农家乐的工地干了三天。
三天里何大强只回家睡了六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工地上。白天盯着工人们打地基、砌墙、架梁。晚上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摸黑搬石头。
几百斤的青石块,他一个人扛起来码到地基上。换了别人至少得三个壮劳力合力才抬得动。
到了第三天下午,地基已经全部打好了。六间客房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画在了黄土地上。大堂的四根主柱子已经栽进了柱洞里。老孟头带人从后山拉下来的松木堆在工地旁边,香气弥漫了半个村子。
何大强蹲在大堂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刨好的松木板子。
他在刻字。
一把普通的木工刻刀在他手里翻飞。刀尖切入木面的角度极准,不深不浅,恰好到纤维层的最佳位置。四个字一笔一划地从木板上浮了出来。
荷花小院。
字体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介于两者之间。笔画里带着一股子疏朗劲,像是山里的松树长在石头缝里那种不拘不束的随意。
老孟头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好字。”
何大强把刻好的牌匾放到一边晾着。“明天用桐油刷两遍就能挂了。”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刚要去灶房喝口水,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清远县的区号。
“喂?”
“何先生您好,打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里带着一丝南方口音,“我叫陈嘉明,是省城嘉禾文旅集团的项目总监。我们公司专注于高端乡村旅游项目的投资和运营。最近在清远县考察投资标的,听说荷花村在搞农家乐项目。不知道何先生方不方便见一面?”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搬砖的工人们。
“嘉禾文旅?没听说过。你们怎么知道荷花村的?”
“我们有合作的旅游信息平台。荷花村最近在网上的搜索热度很高。百兽朝圣、百年老鳖、特色农产品……这些关键词都是我们的数据团队追踪到的。”
“那你们想干什么?”
“很简单。”陈嘉明的语气依然温和,“我们希望能与何先生合作。嘉禾文旅可以提供专业的酒店设计团队、品牌营销体系和高端客户导流渠道。我们出资金和运营团队,何先生出场地和特色资源。收益按比例分成。”
何大强没有吭声。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了左耳。
“陈总监,你说的‘特色资源’具体指什么?”
“当然是荷花村独有的生态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您的水库养殖、后山的动物互动项目、以及您家那位方教授正在研究的特殊水质。”
何大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教授。
他们连方德海的事都知道了。
“陈总监,你的信息挺灵通的。”
“做投资嘛,信息是第一生产力。”陈嘉明笑了一声,“何先生,我已经在清远县了。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我带团队到荷花村实地看一看?我们绝不打扰您的正常经营。纯粹参观学习。”
何大强沉默了三秒钟。
“来看看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荷花村的东西不卖也不合资。你们来了看看风景,吃个饭,就当旅游了。”
“理解理解。那我们明天上午到。”
挂了电话。
何大强站在门框旁边想了一会。
嘉禾文旅。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高端乡村旅游投资”这个帽子不小。能在清远县设点的文旅集团,背后的资本量不会小。
而且对方知道方德海的存在。这说明他们的信息来源不是网上的公开资料,而是有人在省城的学术圈或者官方渠道里搭了线。
何大强把手机揣回兜里,去了偏房找方德海。
方德海还在。三天了他就没离开过偏房。桌上堆着的水样瓶子、试纸、记录本、手电筒和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混在一起,散发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混乱气息。
“方教授。”
“嗯?”方德海头也没抬,正用放大镜看一张试纸。
“你最近有没有跟省城的人联系过?除了寄水样那次。”
方德海想了想。“没有。我就给老杨打了那一个电话。后来你说了不让对外透露,我就没再联系了。怎么了?”
“有人找上门来了。省城的文旅投资公司。知道你在荷花村搞研究。”
方德海猛地抬起头。“什么?谁透露的?”
“我也不知道。”何大强靠在门边,“你那个师弟老杨的嘴巴不严,上次就说了。这次搞不好又漏了。”
方德海的脸胀红了。他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
“别。”何大强拦住了他,“骂了也没用。消息已经出去了。现在不是追查源头的时候,是堵后面的口子。方教授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数据都不要走邮寄了。省城实验室那边也别寄了。等过段时间我帮你搞一台更精密的设备来,在荷花村本地做分析。”
“别。”何大强拦住了他,“骂了也没用。消息已经出去了。现在不是追查源头的时候,是堵后面的口子。方教授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数据都不要走邮寄了。省城实验室那边也别寄了。等过段时间我帮你搞一台更精密的设备来,在荷花村本地做分析。”
“本地做?”方德海皱了皱眉,“我的便携设备精度有限啊。很多关键参数测不了。”
“测不了的先不测。把能做的做完。优先保护数据安全。”
方德海沉默了一会。他是个学者,不擅长这些尔虞我诈的事。但他不傻。他知道何大强说的有道理。
“好。我听你的。”
何大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方教授。你的论文我替你护着。但得先把这水库守住了,论文才有命发。”
方德海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来,但这次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发了一会呆。
三十年搞研究。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发现还没发表,就已经有人闻着味来了。
这个世界对利益的嗅觉比老鼠灵了一万倍。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辆银色的商务别克缓缓驶进了荷花村。
车身干干净净的,跟村道上的泥泞形成了鲜明对比。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泥水溅起来糊了半个保险杠。
何大强站在自家院门口等着。
车停了。下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修长,穿一件铁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修过甲。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绝对不便宜的表。
此人笑容温和得像个银行柜员。
“何先生,我是陈嘉明。”他伸出手。
何大强跟他握了一下。手感凉凉的。力度恰到好处。
第二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短发,利落的职业装,手里拎着一台单反相机和一个ipad。
“这是我的项目助理小赵。”
第三个是一个一脸笑容的胖子。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羽绒服。
“这位是我们的合作建筑师周工。”
何大强扫了三个人一眼。没多寒暄。
“走吧。带你们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