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戴镶嵌明珠宝石的貂鼠卧兔儿,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两颊扫了胭脂,唇上也点了口脂。
乍一看,确是富贵雍容、喜气洋洋的老封君模样。
更关键的是,她是站着的。
不仅站着,而且站得稳稳当当,腰背甚至挺得比寻常老人更直些。
她在两名仆妇的虚扶下,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
但很快,竟显出一种近乎轻快的流畅。
唐玉和林娘子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眸,心中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慌。
老夫人又走了几步,甚至微微侧身,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
只听她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轻快:
“真是……松快。身子好像……没那么沉了。我好像……和年轻时候一样了。”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丫鬟见状,连忙堆起满脸的惊喜与奉承,声音清脆地夸赞道:
“老夫人您看看!您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了!”
“这通身的气派,瞧着比许多诰命夫人都显贵气、显康健呢!”
老夫人闻,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并未接话。
她又依着自己的节奏,左右缓缓踱了几步,步履竟越来越稳。
然后,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她竟然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跨出了院门。
夏日的天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笼罩在她一身绛红的华服上。
她微微仰起脸,眯了眯眼,阳光在她涂抹了脂粉的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脂粉也盖不住的皱纹。
也映得她眼中那片浑浊,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院中草木的气息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一同涌入鼻腔。
“真松快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奇与满足,
“这外头的天光真好……如今,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们别看我如今身子矮小,老态龙钟的……”
“你们不知晓,我年轻的时候,力气可大着呢!山一般高的草头,我能挑起就走,十里山路都不带大喘气的!”
“你们不知晓,我年轻的时候,力气可大着呢!山一般高的草头,我能挑起就走,十里山路都不带大喘气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地骄傲:
“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爬墙上房……村里那些半大男娃,都没我能耐!”
“我爹娘总骂我,说我家秀娥啊,怕不是个小子投错了胎,比男娃还皮实,还胆大!”
“秀娥……”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那咳嗽声沉闷而费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旁边的丫鬟仆妇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轻拍她的背。
咳了好一阵,她才渐渐平复。
在丫鬟的搀扶下,她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面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慈和,她又变回了高老夫人:
“时辰不早了。走吧,该进宫赴宴了。”
老夫人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缓缓向院外行去,那身绛红吉服在夏日的天光下,刺目得近乎不真实。
屋内,只剩下唐玉和林娘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唏嘘。
她们开始收拾方才为老夫人“准备”时留下的工具。
煮过、晾在一旁的、丈二长的白棉布,此刻已被汗水与某种液体浸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蜷在银盆里。
那个小巧的红泥炭炉和小锅,里面的水早已冷透,锅底还残留着一点灰白的水渍。
然后,是土豆。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老夫人的话:
“我们乡下……妇人落下这毛病,没钱的,就用土法子。寻一个大小合适、光滑硬实的生土豆……”
“煮得外皮发软、里头还是硬的……晾到温乎……用煮过的软粗布包好,蘸一点烈酒……”
“……把那掉下来的东西……顶回去。再用这土豆,堵在口子上。”
“……用丈二长的、煮过的白棉布,从胸口下面开始,一路缠下去,过腰,缠过胯,再绕上来……缠得紧紧的,才能勉强……站住,走两步。”
“土豆能吸掉些不好的‘湿气’,老话这么讲。布带子勒着,它掉不出来……也就,不那么疼得钻心了。能顶……一两个时辰。”
老夫人的声音,犹在耳边,字字凿心。
她曾跟着林娘子接触过一些乡野病例。
知晓在那些被繁华遗忘的角落,在田埂与灶台之间,无数像“秀娥”一样出身、甚至远不如“秀娥”的贫苦妇人。
在经历生产的鬼门关后,若不幸落下这“掉下来”的毛病,无钱延医,无药可治。
为了不耽误农活,不成为家庭的累赘,她们能依靠的,往往就是这些最朴实、最廉价、也最残酷的“土法子”。
用萝卜,用芋头,更多的时候,就是用这田间地头最常见、最易得的土豆。
煮一煮,堵上去,再用破布烂衫死死勒住腰身。
然后,咬着牙,扛起锄头,挑起担子,继续在泥土里刨食,直到下一次生产,或者……直到彻底垮掉。
谁承想……
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老夫人离去的方向,是通往那天下最富贵、最威严、最讲究体统的宫禁。
谁承想,这源自田间地头,浸透着贫苦妇人血泪与无奈的“土法”。
最终,竟会用在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高门府邸之中。
用在这位皇亲国戚尊荣的“高老夫人”身上?
要用这最卑贱的作物,去为那最煊赫的宴会撑起体面。
要用这最原始的痛楚,去为那最精密的阴谋争取时间。
这其中的荒谬、讽刺与深入骨髓的悲凉,让唐玉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默默地将那没用上的土豆,连同染污的白布,一起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中。
林娘子也净了手,将红泥小炉等物归置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完这一切,仿佛在完成一场沉默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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