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很厚,封口处盖着省纪委的红色印章。郑明远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赵建国亲笔签字的说明:“本人自愿交代以下问题,争取组织宽大处理。”
字迹有些颤抖,但还算清晰。一个七十六岁老人的笔迹。
郑明远翻开第二页,眼神凝固了。
这是一份清单,手写的,时间跨度从2008年到2016年。每一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笔资金,金额,流向,经手人。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流向大多是青州的企业或项目,经手人一栏多次出现同一个名字:韩斌。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在清单最后,有十几行特殊的记录。时间集中在2017年,也就是梅岭煤矿事故发生那年。记录内容不再是资金流向,而是“处理费用”——给遇难者家属的“安抚金”,给知情人“封口费”,还有……给“相关领导”的“感谢费”。
郑明远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眼。
其中一笔记录让他停顿了很久:“2017年6月15日,30万,王永强(梅岭煤矿安全员),封口费,经手人:胡大彪(矿长)。”
这个王永强,应该就是当时在井下、知道真相但选择沉默的人。
还有一笔:“2017年7月3日,50万,省安监局某处长,感谢费,经手人:赵建国。”
郑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静如冰。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是银行流水复印件、转账凭证、甚至有几张收条的照片——歪歪扭扭的签名,红手印,金额数字。
证据链,就这样完整了。
七点半,郑明远拨通了高阳的电话。
“高阳同志,请你现在到工作组办公室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高阳出现在三楼。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平常一样干练。但郑明远注意到,他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了。
“郑书记,这么早。”
“坐。”郑明远把那份清单推到高阳面前,“你看看这个。”
高阳接过,一页页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到最后那些“封口费”“感谢费”的记录时,高阳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长时间。郑明远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些……是真的?”高阳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赵建国亲笔写的,有银行流水佐证。”郑明远说,“而且,昨天下午,省纪委已经控制了那个王永强——就是梅岭煤矿的安全员。他承认收了三十万,也承认知道井下的真实情况。”
高阳没有说话。他把清单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好像那份纸有千斤重。
“高阳同志,”郑明远看着他,“现在情况很明确了。梅岭煤矿的事故被瞒报,相关责任人被收买,甚至有监管干部受贿。而这些问题资金的一部分,流向了青州。”
“我知道。”高阳的声音很低,“清单上写得很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高阳抬起头。那一刻,郑明远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情绪:震惊,愤怒,痛苦,但最终都沉淀成一种沉重的坚定。
“依法处理。”高阳说,“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追缴的资金,一分都不能少。”
“但青州那些项目……”
“项目本身没有错,但用了问题资金,就是问题项目。”高阳站起身,走到窗前,“郑书记,我请求工作组一件事——在最终处理前,能不能给青州一个机会,让我们自已先清理?”
………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