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高阳加快速度批完最后几份文件。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夜已深,市委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高阳走出大楼,深吸一口气。初冬的夜风很凉,但空气清新。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这座城,看着城里的人。
明天,自查还要继续。
明天,问题还要解决。
明天,路还要往前走。
但此刻,在这安静的夜里,高阳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后,有理解他的老同志,有支持他的同事,有等着他的家人。
还有这座需要他的城。
这就够了。足够他走下去。无论多难。
自查进行到第五天,审计组的办公桌上多了三台碎纸机。
不是用来销毁证据的——恰恰相反,是用来处理那些已经核对完毕、确认无误的原始凭证的复印件。正本归档,副本经过工作组确认后按规定销毁。碎纸机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某种背景音。
赵处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刚停稳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下来两个人,手里提着文件箱,快步走进大楼。那是省纪委刚派来的支援力量——两位经验丰富的金融调查专家,专门来查那五家空壳公司的资金链条。
“赵处长,这笔账不对。”一个年轻审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银行流水单,“您看,2014年3月,青州城投向‘宏达建材’支付了八百万货款,但‘宏达建材’当月就向‘鑫源贸易’转账六百万。而‘鑫源贸易’的法人代表,是韩斌的表弟。”
赵处长接过流水单,目光在几个账户名和数字间移动。资金像水一样流动,从a到b,从b到c,每一次流转都稀释一点痕迹,最终汇入更大的资金池,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来自哪里。
“查鑫源贸易的账户。”他说,“看这笔钱最后去哪了。”
“正在查。但这家公司2015年就注销了,账户资料不全。”
“那就查它注销前的所有交易记录。”赵处长转身看向会议室里忙碌的年轻人,“告诉大家,不用着急。一笔一笔查,一条线一条线捋。再复杂的账,也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做的,就有迹可循。”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白板上已经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像一个复杂的电路图。中间是“梅岭煤矿”,左边分出几条线指向青州的各个项目,右边是那五家空壳公司,再往右延伸,指向几个海外账户。
现在,他在“宏达建材”和“鑫源贸易”之间画了一条新线,标上金额:600万。然后从“鑫源贸易”画出一条虚线,指向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他用笔敲了敲白板,“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同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里,老林正在进行今天的第三场谈话。
对面坐着的是市财政局退休的老副局长,姓孙,六十八岁,头发稀疏,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孙局长,今天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下2012年经开区一号路扩建项目的资金拨付情况。”老林翻开文件夹,“根据记录,这个项目超预算一千三百万,其中八百万是材料涨价,四百五十万是设计变更。这些超支的审批,都是您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