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春天来得迟,却在一夜之间铺满了整座城市。河岸的柳树抽出嫩黄的芽,开发区新栽的银杏也冒了星点绿意。但高阳没时间看这些。绿色债券批下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动了青州沉寂的水面。
周一早晨的转型领导小组会,气氛明显不同。财政局的副局长老钱第一个发,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资金使用细则,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高书记,咱们自已定的规矩更得严。我建议成立联合监督组,审计、财政、纪委各出一个人,每笔拨款三人会签才能出。”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这么搞,效率可就……”
“效率低总比出问题强。”高阳接过话头,“转型资金是青州的救命钱,更是老百姓的信任钱。老钱的方案我同意,今天就定下来。”
他环视一周:“谁有不同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那就这么办。”高阳合上笔记本,“第二期改造的三家企业,名单已经报省里了。但这段时间我走了走,发现个问题——咱们总在说‘淘汰落后产能’,可到底什么是‘落后’?是设备旧?是能耗高?还是观念老?”
他顿了顿,看向工业局的老张:“老张,你是老工业口了,你说说。”
老张推了推眼镜:“要我说,三者都有。但最要命的还是观念。比如纺织厂,设备是旧,但产品设计更旧。现在年轻人要的是个性、是文化符号,咱们还抱着十年前的花色不放,能卖出去才怪。”
“所以改造不只是换机器,还得换脑子。”高阳说,“我建议,每家改造企业都要配一个‘创新顾问团’,请设计师、市场专家、甚至文艺工作者进来,帮着企业想产品、想出路。这笔钱,从培训经费里出。”
会开到中午才散。高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被宣传部的李部长叫住了。
“高书记,省报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转型中的‘人’的故事。您看……”
“我不做了。”高阳说,“你带他们去车间,去工人家里,去拍那些老师傅怎么带徒弟,怎么适应新设备。故事在下面,不在我这儿。”
“可省报点名要采访您……”
“就说我下乡了。”高阳摆摆手,“真要写我,就写我怎么差点把转型搞砸了,怎么被老百姓堵过门。实话实说,比唱赞歌管用。”
李部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懂了,我这就安排。”
下午,高阳去了青州纺织厂。这是第二期改造的企业之一,百年老厂,曾经是青州的骄傲。如今厂房破旧,订单萎缩,两千多工人守着即将被淘汰的织机。
厂长是个女同志,姓孙,五十出头,干练得很。她没带高阳去办公室,直接领他进了印花车间。
巨大的印花机已经停了,地上还散落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花版。孙厂长捡起一块,递给高阳:“高书记您看,牡丹花,大红大绿。二十年前畅销全国,现在……批发市场都嫌土。”
花版上的牡丹确实艳丽,却艳得有些扎眼,像不肯退场的旧时光。
“厂里老师傅的手艺其实还在。”孙厂长说,“印染的配色、套版的精度,不比大厂差。可咱们缺的是懂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的设计师。去年我们试过一批新花色,卖不动,库存压了三百万。”
高阳看着车间里那些沉默的机器:“工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