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两点了，歇会儿。”

“把这个车间布局画完。”刘志远头也不抬，“新厂房不能按老厂那样摆机器，得按工艺流程排。当年我们不懂这个，布局乱七八糟，物料搬来搬去浪费时间。现在改还来得及。”

他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指着图纸上一块区域：“这里，精加工区，要单独隔开。温度、湿度、洁净度都得控制。咱们现在条件差，但规划上得先留出来。”

高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但心里沉甸甸的。

老人今年六十七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统计完工人技能情况，把本子递给高阳。高阳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了上百号人——车工、钳工、铣工、磨工、电工、装配工……什么工种都有，工龄二十年以上的占了大半。

“高主任，咱们厂出去的人，其实都在附近。”李建国说，“下岗这些年，有的在私人小厂干，有的跑长途，有的做保安。我昨儿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一说厂里要重新开工，多半都说想回来。”

“能回来多少？”

“头一批，四五十个应该没问题。”李建国顿了顿，“但有个事……大家不好意思问，可心里都惦记着。”

“工资？”

李建国点头：“大家知道现在难，不敢要高价。但总得有个数，回去跟老婆孩子也好交代。”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李师傅，工资的事，我目前给不了准确数字。但我能保证一条——只要订单进来，货款到账，第一个月发工资，一分不拖，一分不欠。”

李建国用力点头：“这话我跟他们说。”

下午，王大力的设备清单也出来了。他拿着皱巴巴的几张纸，念给高阳听：“数控卧式加工中心，两台，二手的行不行？新的太贵。万能外圆磨床，一台，也得二手的。还有三坐标测量仪，这个省不了，新的得八十万……”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高主任，不算厂房改造，光设备就要五百多万。咱们……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仓库里安静下来。

高阳接过清单，一项项看。那些数字像秤砣，一个一个压在心口。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把清单收进公文包，“你们只管把方案做扎实。每一分钱花在哪儿，为什么花，得让领导和银行看得明明白白。”

王大力还想说什么，李想从电脑前抬起头：“高主任，财务预测我做出了第一版，您看看。”

高阳走过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从设备折旧到水电费，从原材料成本到销售税金，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假设第一年产能五十台，平均售价八十万，营业收入四千万。”李想指着数据，“扣除成本和税费，净利润大约六百万。如果银行贷款两千万，按年息五个点，每年利息一百万，还本付息压力……”

“等等。”高阳打断他，“银行贷款利率，不能按五个点算。”

李想愣了一下：“那按多少？”

“最少七个点。”高阳说，“我们是新企业，没资产抵押，没信用记录，银行能贷给我们就不错了。利息往高了估，宁紧勿松。”

李想低下头修改数据。表格里的净利润数字，从六百万变成了五百二十万。

气氛有点沉闷。

刘志远忽然放下铅笔，摘了老花镜：“高主任，我问句不该问的——咱们这么算账，是不是太保守了？当年机械厂最红火的时候，一年产值过亿，利润上千万。咱们新产品比老产品好，市场也有需求，为啥不敢往大了想？”

高阳看着他：“刘工，咱们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活路，但踩空了就是万丈深渊。保守点，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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