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手艺最好。当年那批图纸,你那儿还有一套完整的。”
侯德贵看着他。
“他要图纸干啥?”
“造机器。当年没干成的事,现在接着干。”
侯德贵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下面翻出一个旧木箱。木箱上落满了灰,用一把生锈的锁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图纸。
他把图纸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地上。
“这是总装图。这是主轴图。这是导轨图。这是控制系统图。”他一张一张指过去,“全套的,一张不少。”
高阳蹲下来,看着那些图纸。线条清晰,标注工整,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侯德贵的签名,日期是1996年。
侯德贵在他旁边蹲下,摸着那些图纸。
“这玩意儿,我藏了二十多年。搬家搬了多少次,啥都扔了,就这没扔。”
他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啥。就觉得,扔了对不起那些年。”
高阳看着他。
“跟我回去吧。”
侯德贵没说话。
车间里很静。
过了很久,侯德贵开口。
“我回去,能干几年?六十二了,还能干几年?”
“能干几年是几年。”高阳说,“把徒弟带出来,把手艺传下去。你死了,还有人会干这个。”
侯德贵愣住了。
他看着高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让我带徒弟?”
“不光带徒弟。”高阳说,“将来厂里办学校,你就是校长。那些年轻人,都得跟你学。”
侯德贵低下头,看着那些图纸。
很久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老刘……他真在那儿等我?”
“在。”
侯德贵站起来,把那摞图纸小心地卷好,用塑料布包起来,塞进一个旧蛇皮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机床。
然后转过身。
“走吧。”
高阳开车往回走时,已经是傍晚了。
侯德贵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个蛇皮袋,一路没说话。车窗外,南方的黄昏很漂亮,天边烧成一片红,田里的稻子黄了,有人在收稻子。
开了两个多小时,天黑了。高阳在服务区停了车,两人下去抽烟。
侯德贵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高主任,”他忽然开口,“你为啥要干这事?”
高阳抽了口烟。
“啥事?”
“救那个厂。”侯德贵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江州人,不在厂里干过,跟那些人不沾亲不带故。你图啥?”
高阳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
“图个心安。”
侯德贵愣了一下。
“心安?”
“我在青州干过。”高阳说,“那也是个老工业城市。见过太多下岗工人,老了,病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抽了口烟。
“后来青州转型,有些厂活过来了。那些老工人,有的进了记忆馆,有的当了师傅,有的坐在家里数退休金。我去看他们,他们拉着我的手,喊我高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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