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贵也走过来。
“两台?两台是多少?”
“一百六十万。”高阳说,“三成定金,四十八万。”
侯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厂里加了顿餐。食堂里煮了一大锅肉,蒸了几笼馒头,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
刘志远端着碗,坐在高阳旁边。
“高主任,两台就高兴成这样,要是二十台呢?”
高阳看着他。
“二十台的时候,我请大家去饭店吃。”
刘志远笑了。
那天晚上,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下周五,第二个客户来了。
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开一辆白色奥迪。下车的时候,高阳愣了一下。
是谢处长。
省经信委那个谢处长。
她走到高阳面前,点点头。
“高主任,不欢迎?”
高阳反应过来。
“欢迎,当然欢迎。”
谢处长往里走,边走边看。走到那台样机前面,她停下来,看得很仔细。
“这是那台?”
“是。”
她点点头,接过刘志远递来的测试报告,一页一页翻。
翻完,她把报告还回去。
“我订五台。”
高阳愣住了。
“谢处长,您这是……”
谢处长看着他。
“不是我个人订。是省经信委有一个扶持项目,专门采购省内企业的设备,捐赠给对口帮扶的贫困县职业学校。你们的产品符合条件。”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招标文件。你们准备一下,下周投标。”
高阳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五台。四百多万。
他抬起头。
“谢处长,谢谢。”
谢处长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们的东西值得买。”
她走了。
高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白色奥迪开远。
刘志远走过来。
“高主任,这回是五台?”
“五台。”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次大,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侯德贵也走过来。
“五台?加上上次两台,是七台?”
“七台。”
侯德贵点点头,转身走回车间。
高阳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二了,走路还有点跛,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下周末,第三个客户没来。
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临时有事,改期。
高阳没多想,继续打电话,继续邀请。
但接下来的两周,一个客户都没来。
答应来的,临时有事。有意向的,再等等。谈得差不多的,再研究研究。
高阳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郑明远的电话来了。
“高阳,有人在捣鬼。”
“谁?”
“方文涛。他在省城放话,说你们那个厂撑不了多久,谁跟你们签合同,就是跟他过不去。”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哪来这么大能量?”
“他背后有人。”郑明远压低声音,“我查了,省里有个领导跟他走得近。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仓库门口,点了支烟。
月亮很亮,照在那根烟囱上。
身后,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他想起刘志远那句话: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回去。
李想正趴在电脑前做标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高主任,省城那个标,咱们还投吗?”
“投。”
李想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听说有几家大厂也投了,咱们竞争不过。”
高阳看着他。
“投了不一定中,不投一定不中。”
李想点点头,继续敲键盘。
高阳走到那台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机器在转。
嗡嗡嗡。
像那些不肯认命的人,在夜里,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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