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当了副处长之后,办公室从大通间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但他挺满意。至少关上门能安安静静看材料,不用听外面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
上任第一个月,他把自已关在屋里,把全省一百多家重点企业的资料翻了一遍。有些企业他调研时去过,有印象。有些没去过,光看纸上的数字,看不出什么。
他拿起电话,给陈明远打过去。
“陈处长,我想下去跑跑。”
陈明远在那边笑了。
“刚当上副处长就坐不住了?”
高阳说:“光看材料,心里没底。”
陈明远说:“去吧。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挎包,坐长途汽车去了江北。
江北是全省最穷的地区,三个县,全是农业县,没什么工业。省里一直想在这儿搞点项目,带动当地经济,但搞了好几年,没什么起色。
他先到县里,找经委的人了解情况。经委主任是个本地人,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
“高处长,我们这儿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没资源,没交通,没人才。前几年办了个小化肥厂,亏了。办了个小农机厂,也亏了。现在县里都不敢再搞了。”
高阳说:“我想去看看那两个厂。”
经委主任愣了一下。
“那都停产了,有什么好看的?”
高阳说:“看看。”
经委主任只好带他去。
化肥厂在县城边上,大门锁着,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经委主任找人来开门,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厂区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车间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高阳走进去,拿手电筒照了照。机器还在,但都锈死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记录本,被老鼠啃得稀烂。
他蹲下来,捡起一本,翻了翻。上面记着几行字:一九八三年五月,产量八十七吨;六月,产量六十二吨;七月以后,空白。
他把本子放下,站起来。
经委主任在旁边说:“这厂子,当时投资了三百多万,县里勒紧裤腰带凑的钱。结果干了三年,亏了一百多万。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关了。”
高阳没说话。
他又去农机厂看了看。情况和化肥厂差不多,也是一片荒草,一堆锈机器。
临走的时候,他问经委主任:“那些工人呢?”
经委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工人?”
“厂里的工人。”
经委主任想了想。
“有的去南方打工了,有的在家种地,有的……就那样吧。”
高阳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经委主任以为他累了,也不打扰。
车开到县城,天已经黑了。经委主任安排他住招待所,说明天再送他去下一个县。
高阳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荒草,那些锈机器,那些空白的记录本。
他想起周明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这两个厂,加起来也有五六百人吧。
五六百个家庭,现在在哪儿呢?
第二天,他又去了另外两个县。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厂还在勉强撑着,有的厂已经倒了,有的厂半死不活。
跑了五天,他把江北三个县的情况摸了一遍。
回到省城,他写了一篇报告,题目叫《关于江北地区工业发展的几点思考》。
报告里,他没有批评谁,也没有指责谁。他只是把看见的情况写出来,把那些工人的话写出来,把那些数字列出来。
报告最后,他写了一句话:发展工业,不能只看机器,要看人。
陈明远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高,你这篇报告,我帮你报上去。”
高阳说:“谢谢陈处长。”
陈明远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