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工还在。老了,头发白了,手还是那么巧。她看见高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高,你又来了。”
高阳点点头。
“大姐,还在干?”
女工说:“不干干啥?儿子还没结婚,还得攒钱。”
高阳说:“厂里情况不好,您不担心?”
女工看着他。
“担心有什么用?干了三十年,就会干这个。厂在,我就在。厂没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高阳没说话。
他站在那台织机旁边,听着机器嗡嗡响的声音。
那声音,和十年前一样。
他想起周明那句话:当领导的,不是当好人的,是当好厂长的。
但他想,好厂长,也得是个好人。
回去之后,他开始跑。
跑省里,跑部里,跑银行,跑研究所。找政策,找资金,找技术,找市场。
有人问他:你一个副处长,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他说:那不是闲事。那是三千多个家庭的事。
跑了半年,终于跑出一条路。
省里同意给一笔技术改造资金,银行同意贷一笔款,研究所愿意提供新技术,有一家外贸公司愿意包销产品。
周明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小高,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杀只鸡。”
高阳笑了。
“周厂长,我下周去。”
那之后,厂里开始改造。
新机器进来了,老机器修好了。工人培训了,新产品出来了。外贸公司的订单来了,货款一笔一笔到账。
周明打电话来,声音比以前亮多了。
“小高,厂里活过来了。”
高阳说:“好。”
周明说:“那三千多人,又回来一千多。”
高阳说:“好。”
周明说:“小高,谢谢你。”
高阳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窗外,是省城的天。看不见那根烟囱。
但他知道,它在冒烟。
那年秋天,他又去了一趟青州。
厂里完全变了样。新刷的墙,新修的路,新换的窗户。机器轰轰响,工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
那个女工还在。她看见高阳,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小高,厂里好了。”
高阳点点头。
女工说:“我儿子下个月结婚,你来喝酒。”
高阳说:“好。”
周明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高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周明说:“小高,你做到了。”
高阳摇摇头。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们自已做到的。”
周明没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机器,那些人。
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
周明忽然说:“小高,你以后肯定会当大官。”
高阳愣了一下。
周明看着他。
“但你记住,不管当多大官,别忘了我那句话。”
高阳说:“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周明点点头。
高阳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烟囱还在,冒着烟。周明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那年他三十三岁。
他不知道,往后几十年,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样的地方,面对这样的烟囱,面对这样的人。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事,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放不下的牵挂。
他只知道,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话,听了,就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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