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从党校回来那年春天,被任命为工业处处长。
那年他三十四岁。
任命下来的那天,陈明远找他谈话。陈明远已经升了副主任,不再直接管他,但还是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高,从今天起,你是一把手了。”
高阳点点头。
陈明远说:“工业处管着全省几百家重点企业。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几十万人。”
他看着高阳。
“怕不怕?”
高阳想了想。
“怕。”
陈明远笑了。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干不好这个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高,我跟你共事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心里有工人,有工厂,有那些机器。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
“去吧。好好干。”
高阳走了。
上任第一天,他坐在处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办公室比副处长那间大,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等着他签字的。
他拿起第一份,翻开。
是一份关于纺织行业技术改造的申请。申请单位:青州纺织厂。
签字人:周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拿起笔,签了。
那年夏天,省里开工业工作会议。高阳作为处长,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
会上讨论了一个问题:那些经营困难的老厂,到底该不该救?
有人说,该救。那些厂养着几万人,不能让他们失业。
有人说,不该救。市场经济的规律就是优胜劣汰,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争论很激烈。
高阳一直没说话。
会议主持人是新来的副省长,姓王,五十多岁,是从外省调来的。他听了一会儿争论,忽然点名。
“工业处的高处长,你是管这个的,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高阳站起来。
“王省长,我可以说几句吗?”
王副省长点点头。
高阳说:“我在基层待过几年。青州、江北、还有别的地方,很多厂我都去过。”
他顿了顿。
“那些快不行的厂,确实有很多问题。设备老,技术旧,产品卖不出去。但是,那些厂里有人。”
他看着在座的人。
“有的人,干了一辈子,就会干那个活。厂没了,他们怎么办?”
有人插话:“可以再就业嘛。”
高阳看着他。
“再就业?五十多岁的人,除了会开机器,还会干什么?去工地搬砖?人家要不要?”
那个人不说话了。
高阳继续说:“我不是说所有厂都要救。救不了的,该关就关。但能救的,要想办法救。那些工人,不是数字,是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副省长看着他,点点头。
“说得好。坐下吧。”
那之后,省里的政策调整了。不再一刀切地搞“优胜劣汰”,而是分类指导,一厂一策。
高阳更忙了。
跑的地方更多了,看的厂更多了,签的文件更多了。
有时候累得回家倒在床上就睡,有时候出差一个月回不了家。
妻子林静那时候刚怀孕,反应大,吃不下东西。他出差在外,只能打电话问问。
林静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那年秋天,青州纺织厂出了事。
周明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小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