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中间的那个老专家睁开了眼睛。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高阳认出他了——郑老,省文物局的老局长,退休后被返聘当专家顾问。钱局长说过,他说话分量最重。
“高市长,”郑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刚才说,那根烟囱是那些工人的命。我问你——工人会老,会死。等他们都走了,那根烟囱还是谁的命?”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好像也停了。
高阳沉默了几秒。
“郑老,您说得对。工人会老,会死。但他们的故事不会死。”
他看着郑老的眼睛。
“只要我们把那根烟囱保住,把那些老照片、老机器、老厂房保住,把那些故事讲给下一代听、下下一代听,那根烟囱就永远是他们的命。因为听故事的人会记住——曾经有一群人,在这根烟囱下面,用一辈子的时间,撑起了江州的工业。他们是这个城市的根。根在,树就不会倒。”
郑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高阳不知道这个反应是好是坏。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接下来的提问像连珠炮——土地变性怎么办,消防通道够不够宽?建筑加固谁出钱,电力增容谁去跑、周边交通怎么组织?运营团队从哪里来?人才怎么留得住?每一个问题都有备而来,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回答。
高阳一个一个地答。答了一个半小时。嗓子哑了,茶杯里的凉茶早就喝干了。
钱局长看了看表。“提问环节到此结束。请专家组闭门评议。高市长,请您在外面等候。”
高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走出会议室。
四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高阳走到窗户边,靠在墙上,点了支烟。楼下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有一根烟囱,不知道是哪个厂的,冒着白烟,很浓,很直。
他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之后的松弛。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把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了。
他想起青州。想起周明送他的那个搪瓷缸子,“工业学大庆”,红漆掉了一半。想起王德厚在食堂里端着碗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想起陈秀英在筒子楼里给他下的那碗清汤面。想起那根已经不冒烟的烟囱,六十八米高,在月光下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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