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站在路边,把烟抽完。风很大,烟头烧得很快,几口就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王德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方文涛的资金链绷得很紧。银行不敢放贷。省纪委在查。靠山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他想起了陈明远。
方文涛在省里的靠山是陈明远。如果方文涛出了事,陈明远会不会受牵连?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陈明远是他的老领导,教了他很多东西,帮了他很多忙。他不愿意去想陈明远会出事。
但他也知道,在官场上,没有人是永远安全的。
他回到办公室,小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高市长,您下午三点还有个会,经贸委的,关于明年工业经济指标的。”
“知道了。”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叫小刘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苦,涩,但提神。
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评审过了。王建军谈话。方文涛被问话。国土局赵局长表态支持。王德明提醒。
记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像一锅粥,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想起周明。想起周明说的“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想起王德厚说的“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想起刘志远说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这些人,这些话,是他在江州撑下去的理由。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开会。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灰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他想起那根烟囱。想起它在夜色里的样子,又高又直,顶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楼。
方文涛是在一个阴天下午来找高阳的。
那天高阳刚从国土局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土地变性的材料,还没来得及坐下,小刘就敲门进来说:“高市长,方文涛来了,在楼下,说想见您。”
高阳把材料放在桌上。“让他上来吧。”
方文涛进门的时候,高阳差点没认出他来。瘦了。下巴尖了,眼袋重了,西装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但穿在身上像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的。他以前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那种标准的、练过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今天没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纸。
“方总,坐。”高阳指了指沙发。
方文涛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台没调好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不对劲。
高阳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方总,找我有事?”
方文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高市长,我是来跟您谈事的。”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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