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这台老样机，您跟了多少年了？”

刘志远在他对面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四十多年了。我十八岁进厂，就跟它打交道。那时候它还是新的，铸铁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现在老了，漆掉了，铸铁也锈了，但它还能转。”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

“高市长，我跟您说个事。文创园开工了，我心里高兴。但我也在想一件事——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这台机器，以后谁来管？”

高阳看着他。“刘师傅，您有徒弟吗？”

“有。侯德贵算一个。还有几个年轻人，我带了三四年了，手艺还行，但跟侯德贵比，差得远。”

“那就继续带。带出来了，机器就有人管了。”

刘志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侯德贵说了，让他多带几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这把刮刀，不能断在我手里。”

高阳没说话。他想起侯德贵的那把刮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蓝色，那是淬火的颜色，一百多年了，还没褪。那把刀传了三代人，从东莞到江州，从侯德贵的师傅到侯德贵，从侯德贵到他的徒弟。刀在，手艺就在。手艺在，人就在。

“刘师傅，文创园建起来以后，老样机要放在展厅里。每天开两个小时，让游客看它怎么工作。您到时候得在场，给游客讲这台机器的故事。”

刘志远笑了。“我一个老头子，不会讲。”

“您不用讲。您站在那儿，就是故事。”

刘志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把眼泪咽了回去。

“高市长，您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高阳笑了笑。“刘师傅，我说的是实话。”

从刘志远家出来，高阳站在楼下，点了支烟。天快黑了，宿舍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远处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手机响了。是顾教授打来的。

“高市长，青州那根烟囱的修复验收报告出来了。结论是——修复质量合格，烟囱结构安全，可正常使用。我把报告发你邮箱了。”

高阳说：“顾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跑下来的。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青州那根烟囱虽然修好了，但后期的维护不能放松。每年要检查一次，每五年要全面检测一次。不然过不了几年，裂缝又会出现。”

高阳说：“我会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