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江州机械厂文创园的主体结构封顶了。

高阳站在那根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塔吊已经拆了，脚手架也拆了大半，钢筋混凝土的框架露了出来，灰扑扑的，还没做外立面，像一具骷髅。但那根烟囱还在，红砖灰缝，又高又直，像一个老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烟囱顶上的红灯换了新的，led的，很亮，在大白天也能看见那一点红，像一颗心脏在跳。

方文涛站在他旁边，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

“高市长，主体封顶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高阳点了点头。“进度不错。但装修、绿化、招商，这些活儿还多着呢。你别松劲。”

方文涛笑了一下。“松不了。一天不来工地，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高阳看了他一眼。一个开发商，一天不来工地心里就空落落的。这话从方文涛嘴里说出来，放在两年前，他是不信的。两年前的方文涛，西装革履，笑容标准，说话滴水不漏。他来工地是为了看进度、催工期、算利润。现在的方文涛，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站在工地上，像一个工头。他说“心里空落落的”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真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已该待的地方。

“方总，文创园的名字，你还想改吗？”

方文涛愣了一下。“改什么？”

“改成‘江州1898’。”

方文涛笑了。“不改了。就叫‘江州工业遗产文化创意产业园’。虽然长了点，但实在。是什么就是什么。”

高阳也笑了。他想起那天方文涛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说“年轻人喜欢”，他说“这不是洋气，这是造假”。方文涛听进去了。他真的听进去了。

手机响了。高阳掏出来一看，是方远打来的。

“高市长，青州工业博物馆的装修方案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工。您有空的话，来青州看看？”

高阳说：“好。下个月我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方文涛。“你儿子，干得不错。”

方文涛沉默了一下。“是。他干得不错。比我强。”

高阳没说话。方文涛看着远处，眼神很远，像在看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高市长，我以前觉得，做房地产是正经事，做遗产保护是不务正业。我儿子说要做这个的时候，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就回来搞这个？他不听。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不务正业。他是在做正经事。比我做的正经。”

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总，你做的也是正经事。东区项目，两千多工人的安置，你兑现了。文创园，几千万的投资，你投了。你做的这些，也是正经事。”

方文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高阳从工地出来，没回市政府，去了机械厂的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