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高阳接到省里的通知，让他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三个月，不长不短。去还是不去？他犹豫了一下，给陈明远打了个电话。陈明远在电话那头说，去。干部培训是组织培养，你不去，别人还以为你有什么想法。高阳问，江州这边的事怎么办？陈明远说，你不在三个月，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院子里，清洁工每天扫，每天都有新的落下来。

他给林静打了电话，说要去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林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三个月？高阳说，三个月。林静说，那是不是每周都能回来？高阳愣了一下。省委党校在省城，离家不远，周末确实能回来。

林静说，那就去吧。语气很平静，但高阳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一样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简单的、像秋天天凉了要多加一件衣服一样自然的东西。她说，高远知道了一定高兴。

第二天，高阳去机械厂跟刘志远告别。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嗡嗡嗡的。他把去省城学习的事说了，刘志远正蹲在机器旁边擦油污，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三个月？”

“三个月。”

“那机器搬的时候，您看不到了。”

高阳蹲下来，跟他平视。“刘师傅，机器搬的时候，您拍个视频发给我就行。我在省城也能看。”

刘志远点了点头，把抹布放在机器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在江州，我心里踏实。您要走了三个月，我心里没底。”

高阳看着他。刘志远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突出来，像老树根。他在这台机器前面站了四十多年，从学徒站到工程师，从工程师站到下岗，从下岗站到重新上岗。他的腰弯了，背驼了，眼睛花了，手指也不如以前灵活了，但他还站在这里。

“刘师傅，我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您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刘志远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拿起抹布继续擦机器。

走的那天，方文涛来送他。方文涛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又白了不少，站在市政府大院的门口，像个上了年纪的包工头，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高市长，您在省城好好学。江州这边，我盯着，出不了事。”

高阳伸出手，“方总，辛苦了。”

方文涛握了握他的手，松开。

“高市长，文创园评3a景区的材料，下个月报上去。您回来刚好赶上。”

高阳笑了一下，“好。等我回来。”

上了车，坐最后一排。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车站，田野在窗外往后跑，刚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光秃秃的，像刚理了发的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想着刘志远说的心里没底。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刘志远发了条短信：“刘师傅，机器搬的时候记得拍视频。”

过了几分钟，刘志远回了一个字：“行。”

到了省城，他先回了一趟家，放下行李，在家吃了顿饭。高远离园放学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子亮了，书包都没放就冲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要在江州上班吗？”

高阳抱住他，闻了闻他的头发，有幼儿园里饭菜的味道。“爸爸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在省城，三个月。每个周末都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