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儿？”

“多半在香港，偶尔会去深圳。”郑明远收好手里的材料，“中纪委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和香港廉政公署搭好了联合办案机制，只是这事要等，也得等个契机。”

高阳懂这话的分量，这般层级的调查，没实打实的证据，半分动不得。

“青州这边，”郑明远又问，“纺织厂的改造，你是铁了心要推？”

“不是硬推，是非推不可。”高阳走到窗前，窗外市委大院的玉兰花正盛，素白似雪，“老陈说得对，厂里工人年纪大，转型不易，可正因为难，才不能撒手。一旦放弃，他们这辈子就真没退路了。”

他忽然开口：“明远，你还记得咱们刚参加工作那时候吗？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多少工人一夜下岗。我父亲当年在机械厂，四十多岁没了差事，在家闷了整整三个月，后来去菜市场摆摊，寒冬里手冻得裂满口子，回来还笑着说，今天多赚了五块钱。”

郑明远默然，他的父亲，也是那阵子里熬过来的人。

“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将来要是能扛事，绝不让一个工人没路走。”高阳转过身，语气笃定，“现在纺织厂改造，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我必须接住。”

郑明远看了他半晌，重重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你先护好自已。”高阳神色郑重，“你那边水更深，方文涛那种人，手段绝不会干净。”

“放心。”郑明远笑了笑，笑意里藏着纪检干部特有的锐利，“二十年纪检生涯，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郑明远走后，高阳当即给纺织厂孙厂长打去电话：“改造方案批了，第一期五百万，下周到位。”

电话那头，孙厂长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高书记……谢谢您，工人们要是知道了……”

“先别急着谢。”高阳打断他，“钱到位只是开始，老工人的技能培训，安排得怎么样了？”

“正对接美院和设计公司呢，就是有些老师傅，不太愿意学新东西。”

“那就从他们拿手的来。”高阳忆起前几日调研的光景，“上次去厂里，有位老师傅擅长画织物花样，能不能让他把那些老花样重新绘出来，先做成画册？先做熟稔的事，再慢慢引导。”

“这个法子好！”孙厂长瞬间来了精神，“我这就去落实！”

挂了电话，高阳扫了眼日程表，下午要去省里开转型工作交流会，得晚上才能返程。他吩咐秘书，把纺织厂方案再细化，重点敲定培训计划和文创产品开发的时间表。

车子刚上高速，李明的电话就火急火燎打了进来：“高书记，不好了，诚信化工厂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改造施工队今天进场拆旧设备，几个老工人拦着不让动，说那是厂里的功勋设备，拆了厂子就没魂了，双方僵住不说，施工队报了警，民警到了现场也不敢贸然处置……”

高阳心头一沉：“现场现在有多少人？”

“二十多个拦着的老工人，再加上看热闹的，得有上百人，媒体也赶过去了。”

“立刻掉头，回青州！”

“可省里的会议……”

“请假。”高阳对司机沉声吩咐，“就近出口下高速，折返青州。”

车子在高速路口火速掉头，一路疾驰。途中，高阳接连打了两个电话，先是向省里会议主办方请假，再致电公安局长，反复叮嘱务必保持克制，绝不能和工人发生任何冲突。

赶到诚信化工厂时，已是下午两点。厂区空地上，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手拉手，死死围着一台老旧反应釜。釜身上挂着红绸，贴着一张纸，写着“功勋设备，1988-2023”几个字。

施工队的挖掘机停在一旁，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无奈抽烟，民警在周边拉起警戒线，却没敢贸然上前，几位记者举着摄像机，正不停拍摄。

高阳推开车门，径直朝人群走去。

“高书记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