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总,我带你去看看。”
车间里,机器都在转。工人们看见高阳,都点头打招呼。高阳没停,一直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
他手搭在机身上。
“这台机器,1958年设计,1998年改造,转了三十多年。刘志远修的,侯德贵调的,李想改的。刘志远死了,侯德贵死了,李想也死了。但这台机器,还在转。”
马国梁站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
机器在转,嗡嗡嗡。
他没说话。
高阳转过身。
“马总,合并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马国梁看着他。
“您说。”
“第一,厂名不能改。还叫江州机械。”
马国梁想了想。
“可以。”
“第二,这台机器,永远不能停。谁也不能动。”
马国梁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回去汇报。”
高阳点点头。
“第三,那根烟囱,留着。不能拆。”
马国梁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根烟囱。
“高市长,这烟囱都多少年了?留着有什么用?”
高阳说:“有用。”
马国梁没再问。
“好,我回去汇报。”
他走了。
高阳站在那台机器旁边,很久没动。
小张走过来。
“高主任,他能答应吗?”
高阳摇摇头。
“不知道。”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那只鸟又落回来了,正在那儿理羽毛。
一周后,马国梁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份文件。
“高市长,你的三个条件,集团同意了。”
高阳接过文件,翻了翻。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合上。
“马总,谢了。”
马国梁看着他。
“高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
马国梁说:“这厂子,值得您这么费心吗?”
高阳没说话。
他走到车间门口,指着那根烟囱。
“马总,你知道那根烟囱多少年了吗?”
马国梁摇摇头。
高阳说:“1958年建的。六十多年了。”
他看着那根烟囱。
“第一批老工人,亲手砌的。那些人,早都不在了。但烟囱还在。”
他转过身。
“这厂子,也一样。人在,厂在。人没了,厂也在。因为有人替他们守着。”
马国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高市长,我懂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高阳又一个人坐在烟囱下面。
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小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高主任,合并的事,是不是就定了?”
高阳点点头。
“定了。”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厂,还是咱们厂吗?”
高阳看着他。
“小张,你记不记得,当年你问我,上市以后,厂还是不是厂?”
小张说:“记得。”
高阳说:“我当时怎么说的?”
小张想了想。
“您说,厂还是那个厂,机器还是那台机器,人还是那些人。”
高阳点点头。
“一样。”
他看着那根烟囱。
“只要机器还在转,人还在,厂就在。”
小张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高主任,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车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