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点了点头。“陈主任,我明白了。”
陈明远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高阳,你在江州好好干。别的事,别想太多。把工厂管好,把工人安置好,把文创园建起来。这些事干成了,比什么都强。”
高阳站起来。“陈主任,那我走了。”
“走吧。下次来省城,别光顾着跑项目,也来看看我。我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高阳心里一紧。“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陈明远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高阳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灰色的地毯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的办公室门还开着,他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又在看那份文件了。
电梯来了。高阳走进去,门关上。
三
从省政府出来,高阳没有直接回江州。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了顾教授。
“顾教授,我是高阳。您在不在家?我想去看看您。”
顾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在家。你来吧。”
高阳在路边买了点水果,打了个车,去了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老家属院。顾教授住三楼,门口那几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子黄了几片,但还活着。
他敲了敲门。顾教授来开的门,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老花镜挂在胸前。
“进来进来。客气什么,还买东西。”
高阳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顾教授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白瓷杯,干干净净的。
“评审的事我听说了。钱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汇报讲得好。”顾教授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郑老那个人,轻易不夸人。能说你讲得好,不容易。”
高阳说:“顾教授,我今天来,是想谢谢您。要不是您写了那份报告,省文物局不会重新认定。”
陈主任——不对,陈省长,您现在忙不忙?”
陈明远摆了摆手。“别叫省长,听着别扭。还是叫陈主任。我听着顺耳。”
高阳笑了一下。“行,陈主任。”
“评审的事我听说了。专家组一致同意,还推荐申报国家级。干得不错。”
“陈主任,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汇报这个事。”
顾教授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写那份报告,不是为你,是为那根烟囱。我站在那根烟囱下面的时候,就决定了——不管成不成,我得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市长,我搞了一辈子工业建筑,见过的烟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那个烟囱,不是最老的,也不是最高的,更不是最漂亮的。但它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东西——那些工人跟它之间的感情。你站在下面,能感觉到那种感情。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你拔不动它。”
高阳没说话。他想起自已在烟囱下面站着的感觉。风从烟囱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但他愿意相信那是那些老工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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