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把自已碗里的面挑了几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高远张开嘴,吃了。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咸。”
高阳笑了。“咸就别吃了。爸爸给你倒杯牛奶。”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牛奶,放在高远面前。高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嘴边一圈白。
林静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吃完早饭,高阳带着高远去楼下玩。小区里有个小花园,滑梯、秋千、沙坑,几个小孩在里面跑来跑去。高远跑向滑梯,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玩得不亦乐乎。高阳站在旁边,看着。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菜,看了高阳一眼。
“你是高远的爸爸?”
高阳说:“是,阿姨。”
老太太点了点头。“哦,你就是那个在下面当官的。高远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大工厂里修机器。小朋友们都羡慕他。”
高阳笑了一下。“他瞎说的。”
“不是瞎说。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个机器很大很大,比大象还大,转起来嗡嗡嗡的,像飞机起飞。”老太太笑了笑,“小孩子的话,有意思。”
老太太走了。高阳站在沙坑边,看着高远。高远蹲在沙坑里,用那把塑料扳手在挖沙子,挖了一个坑,又填上,再挖一个坑,再填上。
他想起刘志远。想起刘志远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蹲在地上,拿着工具,挖坑,填坑,挖坑,填坑。后来他长大了,进了机械厂,当了学徒,拿了师傅给的刮刀,一干就是四十二年。
他想起自已的父亲。父亲也是工人,在省城的一家机械厂当车工,干了一辈子。他小时候去父亲的工厂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机器转,听着那个嗡嗡嗡的声音,觉得像一群蜜蜂在飞。父亲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油污,冲他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是他关于工厂的最早的记忆。那个记忆一直跟着他,从省城到青州,从青州到江州。他后来做的那些事——保机械厂、救造纸厂、搞文创园——也许都是因为那个记忆。因为那个站在车间门口的小男孩,看见父亲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爸爸!”高远喊他,“你看!”
高阳走过去,蹲下来。高远在沙坑里挖了一个大坑,坑底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根树枝。
“这是什么?”高阳问。
“烟囱!”高远说,“跟你的烟囱一样!”
高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爸爸的烟囱?”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在江州保护一根烟囱,那根烟囱很高很高,比楼房还高。”
高阳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阳台上的林静。林静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正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林静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高阳转回头,看着高远。高远蹲在沙坑边,把那根树枝又插深了一点,拍了拍旁边的沙子,让它站得更稳。
“爸爸,你的烟囱也是这样的吗?”
高阳沉默了一下。“差不多。也是高高的,直直的,戳在地上。”
“它会不会倒?”
“不会。爸爸把它保护起来了,它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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