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远，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高阳笑了一下。二十六岁。他二十六岁的时候，从省城下派到青州，站在那根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烟，什么都不懂。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要多看、多听、多想。那个声音跟着他，跟了十年。

“方远，我帮你跟青州那边说。但有一条——你要做出个样子来。别让人笑话。”

方远眼睛亮了。“高市长，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高阳把文件夹还给他。“这个你拿回去。我先去打电话。”

方远接过文件夹，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高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很亮，像一面旗帜。他想起方文涛说的那句话——“我儿子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在乎了。”方文涛说得对。他在乎了。他在乎那根烟囱，在乎那些老厂房，在乎那些他没见过面的老工人。他二十六岁。

高阳转过身，走进车间。刘志远还在讲课，声音大了一些，不那么磕巴了。那些年轻工人还在记笔记，偶尔有人举手问问题，刘志远就停下来，想了想，回答。高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起十年前，他在青州纺织厂的车间里，也是这样站着，看那些女工接线头，看那些机器转，听那个嗡嗡嗡的声音。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他要想办法弄懂。现在，方远也是这样。他什么都不懂，但他想弄懂。这就够了。

高阳给青州那边打电话，打的是刘副市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刘副市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一个人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是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市长，什么事？”

高阳把方远的事说了。刘副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高市长，您这是给我找事。那几栋老厂房，开发商盯了很久了。您说要暂停拆除，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高阳说：“刘市长，不是我要暂停拆除，是一个年轻人想做一份保护方案。他不是为了自已，是为了那根烟囱，为了那些老厂房。您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方案出来了，该拆的拆，该留的留。您不亏。”

刘副市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三个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后，方案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了不靠谱，别怪我翻脸。”

高阳说：“刘市长，您放心。他拿得出来。”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烟点上了。他不知道方远能不能拿出来，但他愿意相信他能。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在乎。在乎的人，会拼了命去把事情做好。就像他当年在乎那根烟囱，爬上去，量那道裂缝，拍那些照片，写那份报告。他在乎，所以他拼命。方远也在乎。方远会拼命的。

三个月后，方远的方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