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常委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议题很多，财政预算、人事任免、重点项目推进，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高阳坐在王建军旁边，听着各部门的汇报，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翻材料。

轮到文创园项目的时候，高阳站起来汇报。他说了三点：工程进度、招商情况、存在问题。工程进度——主体结构封顶了，装修完成了百分之四十，预计十月完工。招商情况——有意向入驻的企业十七家，签了意向书的八家，交了保证金的四家。存在问题——配套道路还没动工，水电管网还在协调，供电局那边卡了一道手续。

王建军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配套道路的事，你找一下交通局的老马，让他抓紧。水电管网的事，我让秘书跟供电局打个招呼。文创园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不能因为手续问题耽误工期。”

高阳点了点头。“谢谢王书记。”

王建军摆了摆手。“别谢我。你盯紧了就行。”

散会后，高阳回到办公室，给小刘交代了几句，自已去了文创园工地。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工地上全是泥，挖掘机停了，塔吊不转了，工人们躲在活动板房里打牌。高阳踩着砖头和木板，走到那根烟囱下面。烟囱顶上的红灯在雨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雨水顺着烟囱的外壁往下流，在砖缝里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流到地上，汇进水洼里。

方文涛从活动板房里跑出来，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双胶鞋，裤腿卷到小腿。

“高市长，您怎么来了？下这么大的雨。”

“来看看。”

方文涛把伞递给他。“您打着。我戴帽子就行。”

高阳接过伞，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雨的烟囱看起来比平时更暗，红砖的颜色被雨水浸透了，发黑，像被墨染过。但那盏红灯还在闪，很亮，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只眼睛，看着这座城。

“方总，最近辛苦了。”

方文涛笑了一下。“辛苦什么。干这个，心里踏实。”

高阳看了他一眼。方文涛的胶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一大截，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雨里，像一个普通的工地上的包工头，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开发商。

“方总，你变了。”

方文涛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变了个人。以前你穿西装、打领带、开好车，说话滴水不漏。现在你穿胶鞋、卷裤腿、淋着雨，说话也不那么讲究了。”

方文涛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高市长，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方文涛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烟囱顶上的红灯。

“高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以前我做房地产，是为了赚钱。赚了钱，还想赚更多。永远没有够的时候。现在做文创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一口气。让人知道，我方文涛不只会盖楼，还会干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