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已二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青州,住在厂里的招待所,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夏天的晚上,屋里热得睡不着,他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那根烟囱上的红灯。那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那时候想什么?他想的是,这个厂能不能救活?这些工人能不能吃饱饭?这根烟囱还能冒多久的烟?
他想的东西,现在还在想。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人,换了烟囱。但根子是一样的。根子从来没有变过。
手机响了。是林静打来的。
“高阳,高远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高阳坐直了。“又发烧了?不是刚烧过吗?”
“幼儿园里传染的。一个小朋友生病,半个班都倒了。”
高阳沉默了一下。“要不要我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带他去医院。”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说,我回去。但他说不出口。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下周有常委会,文创园的装修到了关键阶段,省里的专项资金还要去催。他走不开。他总是不开。
“林静,对不起。”
林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说对不起。你忙吧。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烟掐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他伸手关了窗户,把热气挡在外面,也把蝉声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了。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拿起电话,拨了刘志远的号码。
“刘师傅,机器还好吗?”
“好着呢。高市长,您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机器的声音。”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您听。”他把电话凑近机器,那个嗡嗡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大,很稳,像心跳。高阳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安静了一些。那台机器还在转。它不会发烧,不会生病,不会让他担心。它就在那儿,在那间车间的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在转。
“刘师傅,够了。谢谢您。”
“高市长,您是不是家里有事?”
高阳沉默了一下。“高远发烧了。”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市长,我跟您说句不该说的话。工作再忙,孩子的事不能耽误。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您不回去看他,他就长大了。到时候您想看,都来不及了。”
高阳没说话。
“您明天回去吧。江州的事,我替您盯着。机器不会停,烟囱不会倒,您放心。”
高阳的喉咙又堵了。“刘师傅,谢谢您。”
“别谢我。去吧。”
第二天一早,高阳坐大巴回了省城。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林静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痕,头发随便扎着。
“回来了?”
“回来了。高远呢?”
“睡了。烧退了,但还在咳。”
高阳换了鞋,走进高远的房间。高远躺在小床上,脸还是红的,嘴唇干裂,呼吸很重,像拉风箱。被子蹬到了地上,他捡起来,重新盖上去。高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在床边蹲了很久,看着高远的脸。五岁了。上次回来,也是生病。上上次回来,也是生病。他每次回来,高远都在生病。不是高远总是生病,是他只在生病的时候回来。平时不生病的时候,他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林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吃饭了吗?”她问。
“在路上吃了个面包。”
“我给你下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