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的生活像一台调好了节奏的机器，每天都是固定的——起床、出操、上课、吃饭、讨论、自习、睡觉。高阳对这种生活不陌生。在省经委的时候，他也参加过几次培训，但那时候年轻，坐不住，上课老走神，笔记本上记的东西回去就忘了。现在不一样了。他坐在教室里，能从头听到尾，偶尔还在本子上记几笔。不是课程变有意思了，是他的心静了。

老钱说他听课认真，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老钱住在下铺，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上床，一沾枕头就打呼，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像远处工地上打桩。高阳习惯了，听着听着反而能睡着。睡不着的时候，就起身走到窗户边，点一支烟。党校院子里不让抽烟，但半夜没人管，他把烟灰弹到窗户外面的桂花树底下。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被烟灰烫了几个小黑点。

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方远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发了也就是简单几句——“高市长，烟囱旁边的老厂房修复方案青州那边批了。”“高市长，工地今天挖地基挖出一块旧碑，上面刻着1958年，应该是当年建厂的时候立的。”“高市长，碑我让人洗干净了，立在博物馆门口。”

高阳一条一条地看，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方远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嘈杂的工地声音里，方远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又发来一条文字：“高市长，下个月青州工业博物馆开工奠基，您能来吗？”

高阳想了想，回：“尽量。”

方远回：“好。”

高阳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耳边是老钱的呼噜声，窗外远处有警笛响了一下，又远了，像蚊子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末回家的时候，高远正在客厅里拆一个纸箱子，拆得满头大汗。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网上给他买了一套塑料工具模型，跟之前那套差不多，但多了一个电钻，能发出声音的那种。高阳蹲下来，帮他把箱子拆开，里面是一盒五颜六色的塑料工具——扳手、螺丝刀、锤子、锯子、电钻，做工比原来那套还糙，塑料边都没修干净，剌手。

高远把电钻拿出来，装上电池，一按开关，嗡嗡嗡地响起来。声音不大，但刺耳，像一只苍蝇在耳边转。高阳听着那个声音，笑了笑，虽然知道它跟那台老样机的声音根本不像，但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爸爸，你听！跟你的机器一样！”

高阳没纠正他，点了点头，“一样。”

高远很高兴，举着电钻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对着沙发、茶几、电视柜假装钻孔。林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喊了一声“别钻沙发”，高远不听，继续钻。林静看了高阳一眼，高阳赶紧站起来，把高远拦住，把电钻从他手里拿下来。

“高远，电钻不是这么玩的。你看，这个钻头是塑料的，一用力就断了。你轻点。”

高远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去，轻轻地按了一下开关，嗡嗡嗡地响了几秒，松开。

林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高远睡着了，高阳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方远又发了几张照片过来，青州烟囱下面的广场铺了地砖，灰色的，整整齐齐，几个工人在收尾。烟囱旁边立了一块碑，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字，看不太清。他放大看了看——“青州纺织厂旧址。1958-2003。”

他把照片存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发给周明。明天再发，太晚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高阳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速冻饺子，装进保温袋里，带上大巴，回了江州。小刘到车站接他，一路上说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文涛打了两个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高阳问，“两个电话？什么事？”小刘说，“没说，就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车进了市政府大院。高阳上楼，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桌上除了一摞文件，还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鼓鼓囊囊。他坐下来，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份红头文件，省文物局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经专家评审并报省政府批准，江州机械厂烟囱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