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我熟悉的人,有温暖的家,有一碗比黄连还苦的药,有一个絮絮叨叨让我多穿点衣服的女人。
还有李长夜。
那个老家伙一定还在池塘边钓鱼。
他肯定会笑我“打得很难看。”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他笑完之后,会递给我一条鱼。
一条从风世宇宙钓上来的、薄如蝉翼的、在灯光下会发出淡青色光纹的鱼。
那条鱼,和他几十万年前钓上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时间在变,人在变,宇宙在变,只有李长夜的鱼不变。
只有人间烟火不变。
只有我手中这盏灯,和它照亮的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不肯熄灭的日常不变。
这就够了。
我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温暖的光飞去。
圣城,我回来了。
虚空中的风,永远是冷硬而死寂的,带着刮骨的寒意和法则崩塌的灰烬味。
但我眼前的风不同,它吹过东荒的长草,越过圣城高耸的城墙,沾染了市井里刚出炉的葱肉薄饼香气,沾染了药铺里常年不散的苦涩,还有千家万户炉灶里升腾起的烟火。
我提着那盏黯淡到了极点、只有黄豆大小火苗的人间之灯,一步一步从虚空中走落。
四十五年。
对于九天十地的老怪物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但对于我,这是在血肉墙壁、法则晶体和凝固虚空中厮杀的四十五年。四十一只新晋巢母,一只准鲲鹏级的超级巢母,近百个宇宙的生灭,百万亿生灵的安顿。
我太累了。背上的十个宇宙沉重得像要把我的脊梁压断,但我挺直了腰。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圣城的南门。
城门口,那个老兵的重孙子的重孙子依旧蹲在那里,只不过这次他没在逗猫,而是在打瞌睡。当我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时,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定睛看了我足足三息,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烛照仙尊回来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在南门大街上狂奔,声音瞬间点燃了这座沉睡在暮色中的庞大城池。
但我没有在街上停留。我收敛了气息,化作一阵清风,直接掠过了那些闻声推开窗户、涌上街头的人群,落在了南坊那座熟悉的旧院子里。
院墙上的葡萄藤比四十五年前爬得更满了,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
屋里的圆桌旁,坐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正缝补着一件长袍,针脚细密。听到门响,她指尖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但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缓缓抬起头。
那是我妻子。那个在我离开前,絮絮叨叨让我多穿点衣服的女人。
四十五年未见,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但她的眼神却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得像挂在身上的布条,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但我看着她,咧开嘴笑了。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
她没有像那些凡俗故事里的重逢那样扑进我怀里痛哭。她只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目光从我血迹斑斑的肩膀,落到我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然后,她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嘴里却咬着牙骂道:“让你走的时候多穿件软甲,你偏不听!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衣服破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圣城出了个要饭的仙尊!你是去打架的还是去捡破烂的?”
她一边骂,一边伸出手,颤抖着解开我身上那件已经被巢母的酸液腐蚀得硬邦邦的破袍子。她的手指碰到我冰凉的皮肤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还有这血……怎么洗得掉?你是不是又不要命了?你背着十个宇宙,你就不能躲在后面指点江山,非要自己上去跟那些黏糊糊的怪物拼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没有反驳,只是任由她将我那件破烂的外衣褪下,然后伸手,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下次穿。下次一定穿。”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只是有点累了,让我抱一会儿。”
她僵了一下,随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和絮叨,双手死死地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了四十五年的呜咽。
“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在这个瞬间,我背上九个沉重无比的宇宙,突然变轻了。
我体内那盏快要熄灭的人间之灯,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汲取着这属于我自己的、最真实的烟火气,重新开始散发出一丝温润的黄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