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吉普车是直接撞开了靶场还没来得及撤掉的警戒线的。
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但这不妨碍那张特殊的通行证在探照灯下闪着让人心悸的红光。
龙骧刚想骂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实弹演习区,一看来人的肩章,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雷,身上带着股子常年待在江边的潮气,脸色比这这北方的夜还要沉。
他没看龙骧,也没看那辆刚立了大功的玄武坦克,径直走到了曲令颐面前。
曲总工,跟我走。
雷部长只说了这六个字,声音哑得像是两块锈铁片在摩擦。
曲令颐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还没合上。她看着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的焦急根本掩饰不住,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去哪?
鞍钢。
雷部长也不管周围还有多少双耳朵,直接把一份文件塞进了曲令颐手里。
那是最高首长的手令。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让大桥合龙。
曲令颐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大桥,全中国只有一座。那是横跨长江天堑的第一座大桥,是连通南北的大动脉,是几代人的梦想,也是现在举国上下都在盯着的超级工程。
出事了?
走了。
雷部长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昨天下午,那帮苏国专家撤了。
不仅仅是人走了,他们把所有的图纸、配方、甚至是已经炼好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特种钢样,全部销毁或者带走了。
临走前,他们的组长留了一句话。
他说,没有苏国的钢材,咱们的桥只能修到江心去喂鱼。
他说咱们中国的铁矿石含磷含硫太高,那是劣质矿,那是上帝的废料,根本炼不出能扛住万吨火车的高强度低合金钢。
雷部长的手在颤抖。
曲总工,江汛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不能在汛期前把大桥合龙,那些裸露在江心的桥墩子,就会像没根的浮萍一样,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一旦冲垮,损失的不仅仅是钱,是国家的脸面,是咱们中国人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直起腰的脊梁骨!
龙骧在一旁听得拳头捏得咯吱响,恨不得现在就开着玄武去把那些专家给追回来。
但这没用。
技术这东西,求不来,抢不来。
曲令颐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她懂雷部长的意思。
你是造装甲的。
你能造出挡住穿甲弹的盾,那是硬度的极致。
你能造出削铁如泥的穿甲弹,那是强度的极致。
现在,国家需要一种既要有硬度,更要有韧性,能在大风大浪里扛住几十万次震动而不断的钢。
道理是通的。
都是跟铁原子打交道,都是在炉火里求生存。
我去。
曲令颐把笔记本递给身后的李伟,只留下了那支笔。
青山,你回厂里盯着夜视仪的生产。
不。
严青山已经跳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把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了曲令颐身上。
这回是去炼钢,那是火坑。
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给你铲煤。
吉普车在夜色中咆哮着冲出了靶场,只留下一溜烟尘,和龙骧那复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