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细细的叫声,从内闸后面钻出来。
门洞里的人脸色同时一变。
白庆魁猛地回头。
大柜也转过身。
内门底下那条只有巴掌宽的缝里,先钻出一个尖尖的鼻子。
紧接着,一只灰白色的小刺猬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它只有成年男人巴掌大,背上的刺却白得发亮,刺尖挂着一点香灰。脖子上拴着一截红线,红线上系着三粒小米大小的骨珠。
小刺猬跑得很快。
它穿过门洞的时候,墙头那些已经竖起来的白刺,全都跟着低了一点。
白小九眼睛一亮,小声叫:
“报马!”
没人理他。
小刺猬一路跑到照骨沟前,先停住,抬起前爪,像人一样对着顾异和嘉拉的方向拜了一下。
它拜得很快。
一下。
然后又转向大柜,爪子在地上刨了三下。
第一下,刨出一小撮灰白香灰。
第二下,刨出一道浅浅的门形印。
第三下,它把那道门形印刨断了一半。
大柜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印。
白庆魁也凑过去。
小刺猬抬起头,嘴里发出几声急促的“吱吱”声。
声音很细,可门洞里没人敢笑。
这是祖窖的帮兵。
不是谁家养来玩的畜生。
大柜听完,脸色变了几回。
白庆魁低声问:
“祖窖咋说?”
大柜没有马上答。
小刺猬又转头看了一眼顾异和嘉拉。
它背上的白刺伏得更低了些,尾巴也往肚子下面一缩。
大柜这才站起身。
“祖窖给话了。”
门洞里一下安静。
大柜看向顾异,又看向嘉拉。
“能进门。”
就这三个字。
墙头那些白家炮子听见这句,才像是终于被人从弓弦上摘下来。
背后的骨刺慢慢往回缩。
照骨沟里的骨灰也松了,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从沟底慢慢吐出来。
顾异看着那只小刺猬。
那东西没再多留,抖了抖背上的香灰,又从内门缝里钻了回去。
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它这一来一回,门洞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白庆魁没再拦。
大柜转过身,对顾异拱了下手。
动作不热络,也不卑微。
“顾先生,刚才拦门,是太平镇的规矩。”
“多有得罪。”
这句话说出来,门洞里不少白家人都怔了一下。
大柜平日里不是个爱低头的人。
他能在门口说这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可顾异没有立刻接。
他从雪车上站起身。
风雪压着衣角往后贴,矿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那点情绪终于浮了出来。
门洞里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又紧了一点。
顾异看着大柜。
“我今天愿意进太平镇,是看小九和白老三的面子。不是非进不可。”
这话一出,白小九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白老三则在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顾异继续道:
“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可以等。但别拿规矩压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墙头那些刚刚收刺的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白老三请我来的时候,说太平镇讲人味儿。”
“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白老三脸皮绷紧,没敢插话。
大柜看着顾异,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接这句硬话,只是把手里的骨针往袖口里一收,语气放缓了一点。
“这事儿,刚才门口的人做得急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白老三。
“老三,你还没给客人报个名号。”
白老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路急着解释、担保、压火,竟然连这个都没来得及说。
话到嘴边,他才猛地卡住。
这一路从白毛风到黄泥沟,再从黑水洼子赶到老榆树村,事情一件压着一件,他只知道这位“外来大仙”不好惹,也知道小九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可真要问名号……
他还真没问过。
白老三脸皮一僵,罕见地露出一点尴尬。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继续卡在那里。
他现在用的,是千面优伶捏出来的那张脸。
眉眼、轮廓,都借的是李飞。
顾异淡淡道:
“姓李。”
大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全名。
荒野上行走,谁身上没几层皮?
愿意给个姓,已经算给太平镇台阶。
大柜点了点头。
“李先生。”
他侧过身,抬手示意门里让路。
“小九和老三给你担保,太平镇认这个担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先委屈几位在外客窖落脚。堂主到了,再正经说事。”
这话比刚才软了不少。
但该懂的人都懂。
外客窖离祖窖远,离供香洞也远,既能待客,也好照应。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可以。”
白庆魁暗暗松了口气。
大柜转身吩咐下去:
“外闸半开,内闸先不撤。”
“敲撤寻钟。”
“叫各路找小九的人,能听见的都往回撤。”
“再派人去请堂主。”
他扫了一眼门洞内外的人。
“今晚都把眼睛放亮点。”
“没我和堂主的话,谁都别乱伸手。”
他捧着白老三递来的黑布包,转身朝门里走。
“先让客人进门。”
铁门后方,粗大的绞链再次转动。
“哗啦啦――”
太平镇的客门,终于向内开了一道能让雪车通过的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