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那光芒不暖,冷得像冬天里结了霜的石头,照在人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每一丝恐惧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血腥,有药水,有腐烂,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发酵的甜腻。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又咳不出来。
许杨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虫。他的身后,两名戴着铁面具的修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的手脚都被缚灵锁链捆着,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黑褐色的血痂像干涸的河床;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惨白的光里洇出触目惊心的圆点。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平静下来的、认命了的东西。他叫孙德茂,是卫国龙血盟分部的负责人,他活了三百多年,修行到金丹后期九阶这个地步,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可当他被押进这条甬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透。
许杨停下脚步。
孙德茂的身体猛地一僵,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许杨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可那亮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只是面部肌肉的自然牵动。
“孙长老,请。”
他伸出手,指向甬道尽头那扇漆黑的铁门。那姿态彬彬有礼,像是在请客人入席。
孙德茂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不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不是新鲜的血,是积攒了很久、一层一层叠在里面的那种味道,混着药水的刺鼻、腐烂的甜腻、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热烘烘的气息,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吐出了它胃里的热气。
孙德茂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咬着牙,忍住了。
许杨走了进去,孙德茂被押着跟在后面。他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石室,每一间都用厚重的铁门隔开,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窗口,窗口上嵌着透明的晶石,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孙德茂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
第一间石室里,一个修士被捆在石台上,四肢被铁链锁住,嘴巴被塞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满是血丝。他的胸口被剖开了,肋骨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脏器。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银针,在那些脏器之间缓慢地拨弄着。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法器。那个修士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铁链哗哗作响,但他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的、嗬嗬的气音。
许杨走过去,站在窗口前,往里看了一眼。
“这是前天的试验品,灵根不错,水木双属性,可惜身体太弱了,经不起移植;不过我们的技术又进步了,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活了十三天――比上个实验品多了五天。”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实验数据。
孙德茂的腿有些发软。他想起自己还在卫国龙血盟时,听说过佐道的种种传闻,说他们用人做实验,说他们把人当耗材。他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词。
他错了。
第二间石室更大一些。里面没有石台,而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妖兽。那妖兽形似巨狼,通体漆黑,但它的背上长着三对翅膀,翅膀不是羽毛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像是一片被剥了皮的树叶。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的,死死盯着笼子外面。它的嘴里流着涎水,滴在铁笼的栏杆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笼子外面,几个穿着灰袍的修士正围着一张石桌,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其中一个拿起一只玉瓶,将瓶中暗绿色的液体倒进一只铁碗里,然后通过笼子的缝隙推了进去。那巨狼低头嗅了嗅,然后猛地将碗里的液体舔舐干净。
几息之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它的皮毛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蛇在它的血肉里钻来钻去。它的背上又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翅膀,是骨刺。白森森的骨刺从它的脊背处刺破皮肤,一根一根地伸出来,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它的体型也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血管暴起,像是一根根被注满了水的管子。
那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撞向铁笼。铁笼剧烈震颤,栏杆被撞得弯曲,那些灰袍修士吓得纷纷后退。其中一个动作慢了些,被那巨狼伸出的利爪抓住了手臂,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鲜血喷涌。那个修士惨叫着被拖向笼子,眼看就要被那巨狼撕碎――一道银光闪过,他的手臂齐肩而断,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抱着断臂嚎啕大哭。
许杨站在窗口前,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打架。
“这是第十三批混种实验,用媲美金丹期的妖兽胚胎融合修士精血,再用我们自己调配的催化剂催熟。效果比预想的好,但稳定性还不够;不过没关系,失败品可以回收,肉身做成妖物傀儡,在需要的时候出去杀人放火,接着谎称是你们龙血盟的杰作,这样,我们佐道的正道地位就更加稳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德茂。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孙长老,你知道吗?你身为卫国龙血盟分部的负责人,能抓到你来,我真的很高兴,发自真心的,我知道龙血盟的禁制很有意思,让我们无法直接搜魂获取情报,一旦这么做,你就会马上死去。”
孙德茂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龙血盟在各地的分部负责人,脑中都种有禁制,一旦遭受强力搜魂,魂魄即刻自锁溃散,让施术者竹篮打水。这是龙血盟最后的防线。也是他们这些人最后的尊严。
许杨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在跟你聊天。
“所以,我决定不让您受那种罪;搜魂太粗暴了,会破坏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孙德茂被押着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他不知道许杨要带他去哪里,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不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门上没有窗口,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暗沉的红光,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门两侧站着两名戴着铁面具的修士,看见许杨过来,同时弯腰行礼,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