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徐胜利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酒量在这些人里算好的,脑子还清醒。
他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庄庄扶着沈冉冉,心情却是相当的复杂。
沈冉冉整个人靠在庄庄身上,脸埋在庄庄的肩膀。
徐胜利说:“冉冉没事吧?我看她今晚没少喝。”
庄庄一只手搂着沈冉冉的腰,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她今天拍戏太累了,又喝了这么多的酒,我先把她带回我宿舍。你们路上小心。”
徐胜利点了点头,又看了沈冉冉一眼,欲又止。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个传呼报个平安。”
“好。”
庄庄扶着沈冉冉拦了一辆面的,上了车沈冉冉就歪倒在庄庄身上,眼睛闭着,一身的酒气。
庄庄把沈冉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跟司机报了地址。
到了宿舍楼下,庄庄费了好大劲才把沈冉冉架进楼道里,一步一步地挪上楼。
掏钥匙开了门,把人扶到床边坐下。
沈冉冉一碰到床就往后倒下去,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庄站在床边喘了口气,心里有点发酸,她们这些做北漂的真的是太惨了。
先是把沈冉冉的鞋脱了,又从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出来,坐在床边给沈冉冉擦脸。
毛巾刚碰到沈冉冉的脸,沈冉冉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满面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庄庄吓了一跳,把毛巾放到一边,连忙凑过去问道,“冉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庄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庄庄轻轻地拍着沈冉冉的后背,“你慢慢说,怎么了?是不是在剧组被人欺负了?”
“不是剧组,是楚才远。”
庄庄坐直了身子,“楚才远?他怎么你了?”
沈冉冉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点,“庄庄,你还记得上回楚才远在售楼部找我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
庄庄说:“我记得,他是不是说你形象好,有辨识度,是当演员的料?”
“对。他说他们公司马上要开一部新戏,女二号的角色等着我。他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去了就行。”
“我当时不是还劝你吗?我说你想去就去,别给自己留遗憾。”
沈冉冉闭上了眼睛,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戏到现在都还没开机。他开始带我出去应酬,说这是什么投资人饭局,认识这些人对我的发展有好处。我一开始不想去,他就说新人入行都这样,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不去以后在公司混不开。”
庄庄的脸色变了,“他竟然让你去陪饭局?”
“昨天他又让我去一个饭局,说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老总要见我,跟新戏投资有关系。我到了之后才知道,那个老总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一进门就盯着我看,从头到脚地看,笑得我心里发毛。”
庄庄的呼吸变重了,压制着怒气问道:“然后呢?”
“楚才远让我坐到那个老总旁边,让我给人家倒酒。倒完酒,老总说要跟我喝酒。楚才远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意思就是不喝也得喝。我就喝了,一杯一杯地喝,他倒多少我喝多少。”
“你就不会推吗?你就不会说你不舒服不能喝吗?”
沈冉冉苦笑了一声:“怎么推?人家说老总喜欢能喝的,我要是推杯,人家就走了。人家一走,楚才远的投资就没了。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我要是把事搞砸了,他不得弄死我?”
“……”庄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说话。
沈冉冉继续说,“喝到最后,那个老总说想看我跳舞。”
庄庄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跳舞?”
“对,跳舞。就在那个包厢里,旁边还坐着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庄庄,你能想象吗?大圆桌,一桌子的菜,旁边坐着几个男的,我一个人站在中间。所有的眼睛都黏在我身上。楚才远在旁边说,冉冉跳舞很不错的,冉冉你给陈总跳一段。他叫我冉冉,叫得那么亲热,就好像我是他手中的玩具一样。”
庄庄终于绷不住了,咬着牙说:“那你就跳了?”
“我跳了。我穿着高跟鞋,喝得站都站不稳,就在那个包间里,当着一堆陌生人的面,转圈,摆胳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跳什么,反正只要不让那个老总走就行。”
庄庄说:“跳完了呢?”
沈冉冉说:“跳完了,他说跳得真好看。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说让我坐下。”
庄庄猛地站起来,转身对着墙,肩膀在发抖。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转过身坐回沈冉冉旁边,拉着她的手,“他碰你没有?”
沈冉冉摇摇头:“没有。昨天没有碰我。”
“那还好!”庄庄刚要松一口气。
沈冉冉接着又说:“但庄庄,下一次怎么办?”
“……”庄庄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我跳完了舞,趁他们又喝起来的时候,说我去趟卫生间。我推开门,跪在马桶前面,把一晚上的酒全吐出来了。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嗓子像被砂纸打过一样,疼得张不开嘴。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面,抬起头看镜子。”
沈冉冉顿了顿,眼眶里又蓄满了泪,“镜子里那个人,我都不敢认了。花掉的妆,乱七八糟的头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一道吐出来的口水没擦干净。我就站在那个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想,沈冉冉,你来北京城是来演戏的,你怎么演成这副样子了?”
沈冉冉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庄庄身上,不再说话了。
庄庄抱着她,胳膊环过她的肩膀,紧紧地搂住。
庄庄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别干了,解约。
想说找楚才远算账。
想说自己可以去求苏宁让冉冉回来卖房子。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庄庄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庄庄知道,沈冉冉是签了合约的,违约金不是她们这种北漂女孩能随便拿出来的数目。
就算辞了职回来了,又能怎样?
冉冉的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
日常开销怎么办?自己能帮什么?
帮冉冉骂一顿楚才远?
骂完了呢?合约还在人家手里,楚才远这种人,想整冉冉太容易了。
庄庄不是不忿怒,而是愤怒得整个胸口都在烧。
但愤怒撞上了一堵叫做现实的墙,立刻便是撞得粉碎,连一声响都听不到。
庄庄只能抱着沈冉冉,下巴抵在沈冉冉的头顶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沈冉冉在庄庄怀里缩成一团,无声地流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抽泣。
“哭吧。”庄庄最终只是轻声说道,“今晚上就在我这儿,你好好哭一场。哭完了咱们再说。”
沈冉冉听完这句话,忽然用力抱紧了庄庄,把脸死死地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庄庄搂着她,过了好半天才又说了一句:“冉冉,我说句不好听的。”
沈冉冉没抬头,“……”
“这个楚才远,他不是在捧你,他是在拿你当鱼饵。你今天没被占便宜,不代表下次不会。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沈冉冉从庄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着庄庄:“那我怎么办?我合同在他手里,我跑都跑不掉。”
庄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合同的事我不懂,但我可以帮你问问,问问苏宁,他认识的人多。”
沈冉冉摇摇头:“别问了,这种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谁让我想当演员呢?”
庄庄急了,“什么叫你自己愿意去的?他骗你啊!他说有戏让你拍,结果让你去陪酒,这叫骗!这怎么能怪你?”
“……”沈冉冉没接话,又把脸埋了回去。
“别的我帮不了你,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了,你就来找我。我这儿别的没有,有张床,能听你说话。你一个人在北京城,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庄庄,我真的好累。当初我在售楼部的时候,虽然累,但我知道自己是谁。可我现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在路上都不认识自己了。”
“那咱就慢慢找回来。走丢了不怕,能找回来就行。”
沈冉冉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像是一个憋了太久太久的闸口终于被拉开了。
庄庄不再说话了,就抱着沈冉冉,任她哭,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沈冉冉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一两声抽泣。
庄庄低头看了看她,轻声问道:“哭出来好点没有?”
沈冉冉吸了吸鼻子,“好一点。”
庄庄说:“那就行。睡觉吧!明天眼睛肿了就丑了。”
……
沈冉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转头跟庄庄说道:“庄庄,我没事了,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庄庄没有戳穿她,“冉冉,有事随时过来。”
“好。”
庄庄知道沈冉冉回去之后,还会有下一个饭局,下一个老总,下一次拍沙发。
楚才远现在还没动沈冉冉,但那是迟早的事。
之所以把沈冉冉签下来,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靠演戏出头。
楚才远要的就是沈冉冉这张脸,这副身段,这股子年轻气盛又无依无靠的劲儿。
沈冉冉在他手里不是艺人,而是一个可以不断拿去交换人情的筹码。
庄庄真的想帮沈冉冉,在售楼部里都心不在焉。
给客户算首付的时候连着算错了两次,被张捷拍了一下后脑勺才回过神来。
但想归想,庄庄心里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想她一个售楼小姐,在北京城没有根基,不认识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唯一能做的,顶多就是在沈冉冉哭着找她的时候把肩膀借出去。
可肩膀又能挡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