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庄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苏宁。
庄庄在售楼部前台的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苏宁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她认识的人里,能接触到的,在北京城算得上大人物的,好像只有苏宁一个。
苏宁是名居地产的老板。
名居地产现在在北京城房地产市场上什么分量,庄庄作为售楼部的人再清楚不过。
楚才远那种开影视公司的,在沈冉冉面前可以装得一手遮天,但他跟苏宁比起来算什么?
苏宁在酒桌上跟那些银行行长喝酒谈笑的时候,楚才远恐怕连那个包间的门都摸不到。
苏宁要是想帮沈冉冉,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问题是,苏宁凭什么帮?
庄庄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整个下午。
她跟苏宁之间,除了员工和老板的关系,没有更多了。
苏宁给她发过销冠的奖金,帮她赶走过康顺银,送她回过宿舍,还在年会上让她上台唱歌。
但这些在庄庄看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在苏宁那边可能就是随手为之,转个身就忘了。
现在自己要为一个已经离职的前员工去求自己的老板出面帮忙,自己凭什么?
但庄庄又想到沈冉冉昨晚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咬了咬牙,然后下定了决心。
不管凭什么,自己得去问。
问了不答应,那是自己没本事。
如果连问都不问,自己以后没脸再见沈冉冉。
……
下班之后,庄庄没有回宿舍。
而是从售楼部出来,直接走到了名居地产总部大楼的门口,站在路边等着。
知道苏宁下班一般不会太早,也摸不准他今天会不会从正门出来,但庄庄决定就在这里等。
等到人走光为止。
天快黑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地下车库的出口拐了出来。
庄庄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苏宁的虎头奔。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路边走出去,对着车头挥了两下手。
车速慢了下来,车窗降下,苏宁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上车。”
庄庄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宁也没问她要去哪儿,打着方向盘就把车开上了主路。
庄庄坐在副驾驶上,心里把准备好的话翻来覆去排练了好几遍。
但苏宁一路上没开口,她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说。
车子开到了一家饭馆门口。
门脸不大,没有大招牌,就一盏壁灯照着门牌号。
苏宁显然跟这家店很熟,进门之后服务员连菜单都没拿,直接把他们引到了二楼一个小包间里。
包间不大,就一张圆桌。
苏宁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菜,又给自己叫了一壶龙井。
然后,他把菜单递给了庄庄,“看看吃什么?喝什么?”
“白水好了,这些就已经够了。”
菜上得很快。
苏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吃得很从容,不像电视里那种大老板山珍海味满桌子的铺张,就是几样做得踏实的家常菜,吃得安静。
庄庄也夹了两筷子菜,但她吃得心不在焉,虾仁在嘴里嚼了又嚼,迟迟咽不下去。
庄庄觉得不能再等了,她把筷子放下来,“苏总,我有件事想求您。”
苏宁没有抬头,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碗里,“说吧。”
庄庄把沈冉冉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楚才远怎么在售楼部买房子递名片开始,说到沈冉冉辞职签约,说到楚才远带她去各种饭局,说到昨晚沈冉冉在她面前崩溃大哭。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了博同情就渲染什么,她把自己知道的事实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沈冉冉在包厢里被要求跳舞,跳完之后跑去卫生间呕吐的时候,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等到说完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桌上那锅腌笃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苏宁喝了一口龙井,靠在椅背上,脸色平静地看着庄庄,“庄庄,你跟我说的这件事,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庄庄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娱乐圈本来就是这样的。不论男女,都是用身体换机会。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进了这个圈子,首先要学的不是演技,而是应酬。有命有运的,能抓住机会,也许一部戏就出来了,一炮而红,或者慢慢的熬出头。但绝大多数的人,就是在饭局和酒桌上被别人喝两次酒,夸两句好看,然后迅速被更年轻更漂亮的人替上去。”
苏宁把茶杯转了转,看着庄庄,“你今天帮了沈冉冉,明天还有张冉冉、李冉冉,每一个都帮?”
庄庄愣了一下,“可是冉冉不是那种想走捷径的人,她是被楚才远骗进去的。”
苏宁看庄庄一眼:“是不是被骗,区别不大。结果是一样的,她现在就在那个局里了。她想出来,得靠她自己,不是靠别人。”
庄庄听完这句话,鼻子一酸,但她硬撑着没有露出任何可怜相,“苏总,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娱乐圈的事我不懂,但您懂。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我是来求您的。您能不能帮帮沈冉冉?您说话肯定好使。”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抬起眼睛直视着庄庄。
他的目光不凶,也没有什么压迫感,就是非常直接地看着庄庄,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东西。
“庄庄,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我为什么要帮沈冉冉?”
“……”庄庄张了张嘴。
苏宁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她跟我什么关系?她已经不是我的员工。她当初是自己递的辞呈,我没有留她,也没有欠她。她签了楚才远的公司,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沈冉冉的梦想是演戏,她选了一条路去实现她的梦想,现在这条路走得不顺,走得很惨。但这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庄庄听着,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梦想,为什么要我来买单?我苏宁又不是搞慈善的。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讲她的故事,我也替她觉得可惜。但可惜归可惜,我是做企业的,不是替人圆梦的。”
“……”庄庄愣愣地坐在那里。
不是因为苏宁说的不对,而是因为苏宁每一句都对,对到庄庄完全找不到任何角度去反驳。
想说冉冉是我朋友。
想说您帮了沈冉冉,她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想说您那么有钱有势,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但这些话在庄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苏宁说的句句是实话,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有义务替别人的梦想买单。
自己当初帮郑老师夫妇申请折扣,是因为她手里恰好有那个权限,是因为她跟郑老师有师生情分。
而苏宁跟沈冉冉之间,这两个东西都沾不上。
庄庄沉默了很长时间,“对不起。”
苏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庄庄脸上那种从期待变成失望又变成茫然的表情,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给什么台阶下。
他把茶壶拿起来,给庄庄杯子里续上茶水,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庄庄又开口了,“苏总,那我再问您一句。”
“问。”
“如果有一天,是我出了事,您会不会帮我?”
苏宁停下筷子,抬头看着她,“你能出了什么事?名居地产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被人欺负了,被人害了,您会不会帮我?”
“你不一样。”
庄庄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不一样。你是我的销冠。你给我赚过钱。以后可能还会给我赚更多的钱。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的生意。而且你不是我员工吗?我苏宁的人,别人不能随便动的,这个是规矩。不然谁还跟着我干?”
庄庄听完这句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她听出来了,沈冉冉的事苏宁还是不想管。
另一方面她又听出来了,在苏宁那里,她是被归类为自己人的。
这个认知让庄庄有点恍惚。
“苏总,我其实就想问您一句,您能不能给指条路?不用您亲自出面,您就告诉我,我该去找谁,该怎么说,我自己去跑。”
苏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非要管这件事?”
庄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她是我朋友。昨晚她在我怀里哭,我什么都做不了。苏总,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我要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也就算了。可我认识您,我觉得您肯定有办法。所以我得来问。问完了您要是不答应,那是您有您的道理。但我得问。”
苏宁没说话,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鱼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宁放下筷子,从旁边包里摸出一个名片夹,翻了翻,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个人是做艺人经纪的,跟我有过业务往来,人还算靠谱。你让沈冉冉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他那边有些正规剧组的资源,虽然不一定是什么大角色,但至少是正经拍戏,不用陪酒。”
庄庄低头看那张名片,伸手拿起来,激动得有些颤抖。
苏宁看着庄庄,又加了一句:“我能做的就这些。楚才远那边我不会去动,没必要为这种事欠人情。但沈冉冉要是想从楚才远那里脱身,合同的事可以找律师。你让她自己拿主意。”
庄庄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对着苏宁鞠了一个躬,“苏总,谢谢您。”
苏宁摆了摆手:“行了,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庄庄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鱼确实凉了,但她觉得这是自己来北京城之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一口鱼。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