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昭的目光从梁濯身上移开,落在张茂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张副学正,你有何证词?”
张茂直起身,猛地转向梁濯,伸手指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田大人!就是此妇人!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八月二十一日申时左右,下官因公务途径孙学录家巷口,恰见这梁濯在孙家门外与孙学录激烈争执!”
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力图抢占先机:“下官当时离得不远,听得真切!这妇人厉声指责孙学录教女无方,纵容孙瑛在书院顶撞师长,不服管教,辞极为刻薄难听!孙学录为人谦和,但最重女儿清誉,被其当街如此污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两人推搡之间,这妇人竟恶向胆边生,趁孙学录不备,猛地将其推入门内!随后她也跟了进去!下官当时只道是寻常口角,未曾想……未曾想竟酿成如此惨祸啊!”
张茂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他这番说辞,不仅坐实了梁濯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更凭空捏造了激烈争执和推搡入门的关键细节,将梁濯描绘成因管教学生问题而怀恨在心、激情杀人的恶妇。他巧妙地避开了梁濯寻访孙瑛的核心目的,将焦点完全扭曲到“管教纠纷”上。
梁濯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和颠倒黑白惊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她从未想过,人心竟能险恶至此!她指着张茂,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带着被诬陷的屈辱与凛然:“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说过孙瑛顶撞师长?又何曾与孙谦争执推搡?我当日只是询问孙瑛下落,你从门内出来,自称孙谦,告知我孙瑛去访友,催促我离开!你……你才是那日我见到之人!”
“呵!”张茂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他转向田昭,声音洪亮地盖过梁濯,“田大人!您听听!她这是被下官戳穿谎,开始胡乱攀咬了!下官身为州学副学正,与孙学录同僚多年,情同手足,岂会假冒于他?简直荒谬绝伦!倒是她,一个外来的女学山长,行为鬼祟,纠缠不休,如今更是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他再次拱手,语气显得沉痛而恳切:“田大人,下官所句句属实!下官亲眼见她将孙学录推入门内!下官当时只以为是寻常争执,未曾及时制止,酿成大错,下官有愧!然此妇行凶,确凿无疑!请大人速速将其拿下,明正典刑,以慰孙学录在天之灵!若下官有半句虚,甘受天谴!”
张茂赌咒发誓,义正辞严,将官身的“公信力”发挥到极致。他心中冷笑,孙瑛被藏得严实,田昭绝难找到。没有那丫头作证,梁濯的指认就是无根浮萍。他倒要看看,一个教书的女人,如何在这公堂之上,斗得过他这个浸淫官场多年的副学正。
公堂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州学官员们面面相觑,衙役们神色凝重。张茂的指控环环相扣,细节“生动”,而梁濯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梁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看着张茂那副小人得志、指鹿为马的嘴脸,看着堂上沉默如山、目光深沉的田昭,想起失踪的孙瑛,想起惨死的孙谦,想起自己一生秉持的清白竟被如此肆意践踏!
听着门外不知情的百姓们纷纷议论,梁濯涨红了脸,只觉得那些议论像针雨一样落下,一根根扎在她的皮肉之上。她抬眼,眼中已经含着泪水:“老身绝不是会触犯律法之人!”
“哼,梁山长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张茂已经露出了小人得志的面孔,“每个在这公堂上为自己狡辩的罪人都会这么说。”
“休要侮辱我!”梁濯此时情绪已经被张茂完全激起来,愤恨地望向他,“《新律》是我母亲的心血,我梁濯绝不会玷污我母亲所修的律法!”
“哗――”此一出,满堂哗然。试问辛周朝谁人不识何司寇?尤其宣州还是何瑶的故乡!此时宣州的公堂之上,就在田昭的背后,那画像上手执《新律》宛如天神的司寇画像正是何瑶。她身着秋黄色端坐在纸面,双手捧着一本打开的《新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堂下的每一个人,并不凌厉的五官却透着无尽的威严。梁濯泪眼望着母亲的画像和画像前与母亲的身影逐渐重叠的田昭,想要开口再说什么,可望着那画像委屈的情绪一下子就决堤了,她压低了声音,在公堂上崩溃地呜咽了起来。
田昭望着已然崩溃的梁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她公正的语气中此时带了些许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安抚之意:“《新律》首重实证,不因私情而枉,不因身份而纵。梁山长无需以先人之名自证。是清是浊,自有真相昭彰。”
她冷肃的眼神投向张茂,缓缓抬起了右手。
田昭抬起的右手猛地落下!
“啪――!!!”
惊堂木沉重而响亮的拍击声,如同九霄雷霆轰然炸响!那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击碎了公堂上凝固的沉默,狠狠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带人证――”田昭的声音不高,却冰冷、清晰、斩钉截铁,如同淬火的寒铁,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昭示着早已布下的棋局,“孙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