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府的花厅里,晚膳刚刚摆上。
烛火融融,映着一家团聚的暖意,但主位上的房玄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这温馨家宴的氛围颇有些不协。
卢氏最是了解丈夫,见他自宫中回来便有些神思不属,于是温声问道:“老爷今日从宫中回来,便似有心事,可是朝中又有烦难?”
房玄龄闻,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因为朝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前的儿女。
长子遗直沉稳端坐,次子遗爱正捏着一块点心,小女遗月则安静地低着头。
“是魏王殿下。”房玄龄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今日陛下召集群臣前去探视,只是隔着窗,远远见了一面。”
“魏王?”卢氏微讶,“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么?前些日子上苑不还……”
“若是寻常风寒,何至于此?”房玄龄摇了摇头,眼中忧色更浓,“人是见到了,却隔得老远,窗上还垂着纱,脸上蒙着帕子,那声音嘶哑得厉害,中气短促,说不上几句便见疲态。陛下与太子就在眼前,他竟连殿门都不肯出,窗户也只开了片刻。”
他回忆起白日里那隔窗模糊的身影和压抑的咳嗽,眉头锁得更紧:“观其气色、听其声息倒让我想起,当年先皇后病重时的情状。”
“什么?”卢氏闻,脸色也变了,“老爷是说,魏王殿下他也是气疾?”
“瞧着有几分相似,且发作得似乎更凶险些。”房玄龄语气沉重,“先皇后当年是宿疾,缓缓图之。魏王此番,却是急症突发,来势汹汹。陛下与太子虽未明,但那忧急之态,是掩不住的。”
卢氏怔了半晌,才喃喃叹道:“魏王殿下那般年轻俊逸的人,才华横溢又圣眷正浓,怎地忽然就病倒了呢?”
“唉,”房玄龄又叹一声,“细想起来,或许早有端倪。此番上苑之行,他便有些不同往常。不伴驾也不赴筵席,连陛下有意安排的与京中贵女们的相看,他也避之唯恐不及。终日只带着晋王和两个小公主,在苑中游玩嬉戏。年轻人贪玩本是常事,可那般不忌晨昏、不知节制,或许是玩得太过,露重风急时未曾在意,寒气侵体,埋下了病根。如今回到宫中,诸事繁杂,心神耗损,这病便一下子发作出来,成了这般模样。”
众人闻不免一阵唏嘘,连声叹息,房遗爱更是直接说道:“几天没见,想不到他竟病到这个地步了,明天我进宫瞧瞧他去。”
“胡闹!”房玄龄沉着脸喝斥他道:“陛下尚且见不到真容,你见得到吗?宫门又不是城门,你想进就进得去吗?什么时候说话能带点脑子?”
房遗爱被训得低头不敢出声,他微侧目,见小妹也低着头。
房遗月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眼前的菜肴已食不知味,胸口像堵了块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她放下筷子,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遮掩瞬间失色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又勉强坐了片刻,见父母兄长的话题已转到别处,房遗月才寻了个“今日有些倦了”的由头,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的闺房,那份强撑的镇定才轰然瓦解。
她在窗边绣墩上坐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隔窗远见”、“声息嘶哑”、“中气短促”、“有几分像先皇后”、“发作得更为凶险”……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