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柱沿着坝顶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走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弯道处,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弯腰蹲在坝边,把采样瓶伸向了水面。
瓶口刚碰到水面。
嘭。
一颗脸盆大的墨绿色大脑袋从水里探了出来。
老五。
百年老鳖在水里泡了一冬天了,壳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它的两只绿豆眼从半截龟壳后面瞪着刘国柱,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谁啊你碰我的水”的凶恶劲。
刘国柱手一抖。
采样瓶掉进了水里。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坝边的烂泥地上。西裤沾了一片泥巴。
“呃……这、这是什么……”
老五盯了他三秒钟。然后缩了脑袋,沉了下去。
只留下水面上一圈涟漪。
刘国柱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发白。他在省城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一只脸盆大的老鳖从两米外的水里探出脑袋瞪着你,那感觉跟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弯腰想去捡掉进浅水里的采样瓶。
刚伸出手。
“刘总监。”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散步路过随口搭话。
刘国柱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何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双手揣在棉袄兜里,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他蹲在刘国柱旁边,离他不到一米。
“何、何先生。”刘国柱挤出一个笑容,“我在采水样……呃,常规检测流程……”
何大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何大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刘总监,你是来给我们搞环境评测呢?还是想采点水回去给瑞丰的实验室化验?”
刘国柱的笑容凝固了。
他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大强的发问不带任何火气。声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刘国柱的脊梁骨上。
“上个月你打电话的时候还自称刘国柱,瑞丰生鲜华东区采购总监。今天怎么变成省食品安全评估中心的教授了?”何大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评估中心的工作牌是买的还是借的?”
刘国柱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何、何先生你误会了……”
“没误会。”何大强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水库的水面。“刘总监,我不为难你。你该走就走。回去替我跟你们老板捎句话。”
“……什么话?”
“荷花村的水不是你们能沾的。这次是老五吓了你一跳。下次可能就是大黄了。你知道大黄是什么吧?”
刘国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抬头往养猪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大黄是什么。来之前他看过荷花村的所有资料。那头东北虎的照片他在屏幕上放大了看了无数遍。
在屏幕上看和在一公里之外知道它活生生地蹲在那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惧。
“何先生……我这就走。”刘国柱从泥地上站起来,草草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他头也不敢回地朝考察组的方向走了。
考察组下午三点离开了荷花村。
马志远跟何大强热情握手道别。“认证的事你放心。回去之后两周内出结果。你这个菜的品质,我用十八年的职业信誉担保了。”
“谢谢马处长。”
刘国柱缩在考斯特的最后一排座位上,从头到尾没再跟何大强对过一次眼神。
考斯特缓缓驶出了村口。
车子开上了县道之后,刘国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等了三声,接通了。
“钱总。”他压着嗓子说,“我被识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清楚。”
“何大强一进大棚就认出我了。他等我在水库边动手的时候才点穿。这个人……不对劲。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连我上个月打电话给他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
“水样拿到了吗?”
“没有。掉水里了。被一只老鳖吓的。”
“……”
“钱总,这个村子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刘国柱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荷花山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模糊。“但那个水……确实有问题。我在坝上蹲了不到两分钟,光是空气里的味道就不正常。那股清甜味太浓了。不是普通山泉水该有的味道。”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好。你先回来。这个事,我亲自来。”
电话挂了。
刘国柱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有一种直觉。
这趟差,他跑了一个大亏。但他的老板钱万隆……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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