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来得比公函上写的还早了两天。
周二上午九点多,两辆车停在了村口。一辆白色的考斯特中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考斯特上下来了五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省农业厅的工作牌。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大眼,剃着板寸,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干部。
“何大强同志?”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省农业厅农产品质量监督处的马志远。这次产地认证考察由我带队。”
何大强跟他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是个干活的人。
“马处长,欢迎。”
“别叫处长,叫老马就行。”马志远笑了一声,转身一个个介绍身后的同事,两个技术员小李和小张,一个摄影记录员。
然后他指了指最后一个人。
“这位是省食品安全评估中心的刘国柱教授。是我们这次特邀的土壤评估专家。”
何大强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个人身上。
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客气到职业化的微笑。
“刘教授”朝何大强微微点了点头。“何先生,久仰。”
何大强嘴角动了一下。
久仰?
上个月你打电话来的时候还叫“何总”呢。当时你自报家门,瑞丰生鲜集团华东区采购总监刘国柱。何大强连他第二句话都没听完就挂了。
现在换了一身皮,变成了省食品安全评估中心的“刘教授”。
何大强没有点破。他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杯茶歇歇脚,然后我带你们看看。”
马志远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先干正事。我们这趟就是来看你的菜和你的水。时间紧任务重,争取今天一天搞定。”
“行。那先去大棚。”
蔬菜大棚里,孙秀秀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六条菜畦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灵气白菜排成行,叶片翠绿欲滴,表面挂着晶莹的露珠。旁边一畦萝卜,青头白身,根部粗壮得跟小孩的胳膊似的。
马志远一进大棚就蹲下了。
他摘了一片白菜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捏了一下叶梗。
“嚯。”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大棚的温湿度记录表、灌溉设备、土壤标签。然后走到何大强跟前。
“何大强同志,我干农业这行十八年了。什么东北有机大米、阳澄湖大闸蟹、赣南脐橙,全国的农产品地标我跑了大半。但你这个菜……”
他搓了搓手指。
“我第一次见到叶片含水量这么高、叶绿素这么密、口感细胞壁这么薄的白菜。你是怎么种的?”
何大强很淡定。“品种选得好。浇灌用的是山泉水。施的是自沤的农家肥。没什么特别的。”
“不可能。”马志远摇了摇头,“同样的品种同样的水同样的肥,种不出这个水平。你这个菜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现有的知识框架解释不了。但我不管。好就是好。认证这块没问题,回去我打包票。”
何大强微微点了点头。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刘教授”一个人在大棚的角落里转悠。
他弯腰看菜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叶子、看果实、看梗。他看土。他蹲下来用指尖抠了一点菜畦边缘的泥,在指间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何大强虽然在跟马志远说话,但灵识早就覆盖了整个大棚。
他能清楚地“听到”刘国柱的心跳,每分钟九十二下。比正常人快了一截。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还能“看到”刘国柱眼球的运动轨迹,那双眼睛几乎没有在蔬菜上停留过,全程盯着土壤层、灌溉管道的出水口、还有大棚西侧那扇通往后山的小铁门。
这哪是来看菜的?
这是来勘察地形的。
从大棚出来之后,何大强带着考察组去了荷花小院。
老徐头按照何大强的吩咐,提前备了一桌菜。
灵气白菜心凉拌、水库红尾鲤鱼清蒸、走地鸡炖山蘑菇、一碗排骨莲藕药膳汤。
灵气白菜心凉拌、水库红尾鲤鱼清蒸、走地鸡炖山蘑菇、一碗排骨莲藕药膳汤。
马志远吃了第一口鱼就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吃得又快又猛。两碗饭下肚之后他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
“何大强同志。”
“嗯。”
“这个鱼是水库里养的?”
“嗯。方教授在帮忙管理水质。”
“我回去就跟处里打报告。你这个荷花村不仅可以做产地认证,完全可以申报‘国家级特色农产品示范基地’。菜是天花板级别的,鱼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淡水鱼。”
马志远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是真诚的。
何大强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真心喜欢农业的人。
“谢谢马处长。”
“别客气。是你的东西好。”
午饭之后,考察组的人分头行动。马志远带着两个技术员去查大棚的土壤肥力登记表和灌溉水源的出具证明。摄影记录员在小院里拍照。
“刘教授”说要去水库边看看水质。
何大强跟赵含含对了个眼神。
“我陪你去。”赵含含笑着说。
刘国柱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就在坝上看看。顺便采个水样带回去做检测。这是我们评估中心的常规流程。”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只便携采样瓶。瓶子很小,跟香水瓶差不多大。但何大强的灵识扫过去,发现瓶壁上有极其精密的刻度标识,那不是什么“评估中心”的标配。
那是瑞丰生鲜集团实验室的定制设备。
何大强没有跟着去。他靠在大堂的柱子上喝茶。
灵识一直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