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的效果比何大强预想的还要猛。
冯小雨那场两小时的直播在网上发酵了整整三天。总播放量破了五百万。“荷花村”“虎哥”“神仙蔬菜”三个词条冲上了各平台的热搜。
楚潇潇这三天接了六十多个预约电话。打来的不只是普通游客,还有三家省城的企业老总要包场团建,两个自媒体博主要来采风拍视频,甚至有一个电视台的编导联系了赵含含说想来做一档美食纪录片。
荷花小院的预约名单从春天排到了夏天。
而那篇匿名造谣帖子的评论区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帖主至今没出来回应。网友们顺着各种蛛丝马迹扒出了发帖ip的归属,省城。具体地址没扒干净,但已经有人开始联系平台投诉举报了。
何大强难得连着三天都没出院子。
他泡茶、看书、逗大黄、陪张雪兰研究新菜谱。偶尔去大棚转一圈看看秀秀的菜长得怎么样。晚上回家吃张雪兰新做的灵气萝卜丝饼,喝一碗霜雪莲叶鸡汤。然后洗脚上床,跟雪兰聊几句闲话就睡。
简直像退了休的老干部。
第四天上午。
何大强正在院子里帮老徐头劈柴。
开春之前灶房的柴火要备足。松木劈开之后码在墙根底下晾着,等干透了烧起来火头旺、烟小、还带一股清香。
他手里拎着一把铁斧头,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每一斧下去都把圆木劈成两瓣。动作又快又稳。碎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大黄蹲在一旁看着他劈柴。每劈开一块,它就把脑袋歪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门道。
楚潇潇快步从小院大堂走出来。
“大强哥。”
何大强手里的斧头停住了。“怎么了?”
“村口来了一辆车。黑色的奔驰s600。车窗是深色贴膜看不见里面。驾驶员在村口停了五分钟了,没有下车。”
何大强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谁的车?”
“不知道。没预约。赵含含在村委会那边也没收到通知。”
何大强想了想。“叫大黄去。”
大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松木屑,颠颠地往村口跑了。
五分钟之后。
大黄又一溜小跑地跑了回来。它嘴里叼着一张名片。
何大强从它嘴里把名片抽出来。名片上沾了两个虎牙的小洞。
上面印着:
瑞丰生鲜集团
董事长钱万隆
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何先生,冒昧来访。备了薄礼,当面赔罪。恳请一见。
何大强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字写得不错。正楷。笔力沉稳老练。不像商人的手笔,倒像练过书法的。
“让他进来吧。”何大强把名片揣进了棉袄兜里。
十分钟后。
一个人提着东西走进了荷花小院。
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系了一条深蓝色围巾。皮鞋擦得锃亮。
脸上的笑容温和节制,既不热情也不疏远。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右手拎着一个红布包裹的方盒子。
“何先生。”他在何大强面前站定,微微欠了一下身,“我是钱万隆。瑞丰生鲜的老板。之前我手下的人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今天我亲自来赔罪。”
他把手提袋和方盒子放在了石桌上。
手提袋里是两瓶茅台。飞天。1990年出厂的。光是瓶身上的年份标签就知道价格不菲。
手提袋里是两瓶茅台。飞天。1990年出厂的。光是瓶身上的年份标签就知道价格不菲。
方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根人参。巴掌长。表皮淡黄,须根分叉均匀。看形态至少是五十年生的长白山老参。
何大强扫了一眼这两样东西。
“钱总客气了。坐吧。”
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
钱万隆坐下来。动作从容得体。他环顾了一圈石桌周围,松木牌匾、竹篱笆、晒在墙根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远处水库的水面。
“好地方。”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何大强从灶房里端出了一壶荷花茶。两只粗瓷碗。给钱万隆倒了一碗。
钱万隆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变了,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何先生。这个茶……”
“自家山上采的。”
钱万隆没再追问。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何先生,我先把我的来意说清楚。”钱万隆把茶碗端正了放好,双手交叉搁在石桌上,“刘国柱到你们考察组里冒充专家的事,是他自作主张。事后我知道了,狠狠骂了他一顿。网上那篇帖子,是我们公关部门的人干的。那帮人做事没底线。我已经让他们撤帖了。如果已经来不及删除的,我会安排法务出正式声明道歉。”
何大强喝着茶,没有表态。
“至于今天来的目的。”钱万隆直视着何大强的眼睛,“我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搞小动作的。我是来谈合作的。正正经经地谈。”
他从羊绒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好的文件。
何大强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合作意向书。两页纸。标题是《瑞丰生鲜集团与荷花村特色农产品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何大强一行行地扫了过去。
核心条款只有几条。
第一:瑞丰旗下全国三百六十家连锁门店全面上架荷花村灵气蔬菜。专柜展示,独立标价。
第二:保底采购价不低于市场价的十五倍。与清远大饭店的供货价持平。
第三:年采购金额不低于八百万元。分季度结算。
第四:瑞丰只采购蔬菜和禽畜产品。不涉及水库、不涉及矿产、不涉及土壤研究相关的任何领域。
第五:合作期限五年。任何一方可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解约。
何大强把文件合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份协议写得非常克制。
没有夹带私货。没有藏暗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甚至那句“不涉及水库”像是钱万隆专门加上去安他的心。
“钱总。”何大强把文件放在了石桌上,“你这个条件不低。”
“何先生值得。”钱万隆说得很平静。
“那你能不能跟我说个实话?”
“请讲。”
“你一个做生鲜的老板,全国三百六十家门店。一年流水怎么也得十几个亿。我荷花村这点蔬菜就算你全包了一年也就几百万。对你来说九牛一毛。你至于亲自跑到一个山沟沟里来谈一笔几百万的生意吗?”
钱万隆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
“何先生果然是明白人。”他放下碗。
“那就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