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实话。”
钱万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何先生,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从十九岁推着板车在省城卖菜开始。到今天做成了全省最大的生鲜连锁品牌。这中间我见过无数种好东西。东北的黑土大米、内蒙的草原羊、云南的菌子、海南的荔枝。哪一种我都碰过。”
“但你的菜不一样。”
他看着何大强。
“我在你直播里看完了方教授的科普。‘天然存在的未知微量元素’。这个说法很巧妙。但我做了三十年食品行业,我闻得出来,你这个东西的价值远不只是‘好吃’两个字能概括的。”
何大强没吭声。
“所以我不图几百万的菜钱。”钱万隆的语气变了,变得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我图的是……借着你这棵大树乘凉。”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说人话。”
钱万隆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笑。
“行。说人话。瑞丰做了三十年低端生鲜,毛利越来越薄。我需要一个拳头产品帮我把品牌往上拉。荷花村的蔬菜就是那个拳头。你出货我卖钱。你不用管渠道、不用管物流、不用管终端客户。你只管种。我来帮你卖到全国去。”
何大强靠在凳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那份协议。
然后他抬起头来。
“钱总。饭好了。先吃饭再说。”
他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钱万隆没跟上去。他坐在石凳上,目光穿过竹篱笆看着远处的水库。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多年来谈判时的习惯动作。只有在遇到真正难啃的对手时,他才会这么做。
午饭是老徐头做的。
灵气白菜心清炒。走地鸡红焖。水库鲤鱼焙面。一碗霜雪莲叶鸡汤。外加一小碟张雪兰腌的泡菜。
钱万隆夹了第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他没有说话。
嚼了三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足足停了五秒钟。
何大强看着他。
钱万隆慢慢把那口菜咽了下去。他放下筷子,双手撑住了桌子的边缘。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冲击。
做了三十年食品行业的人。每天经手几百种蔬菜水果肉禽水产。他的舌头早已被磨成了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烂货,含一口就知道。
但今天他含的这口白菜,直接把他的检测仪器冲爆了。
那不是白菜的味道。那是一种他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有品尝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形容词描述的鲜活生命力。像是把整座荷花山的清晨浓缩成一口汁水灌进了他的喉咙。
他又夹了一口鸡。
然后是鱼。
然后是汤。
每吃一口,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一次。从惊讶到震撼到沉默到肃然。
整顿饭他一句话也没说。
何大强也没说话。两个人闷头吃了半个小时。
吃完最后一口汤。
钱万隆把碗轻轻放下来。
钱万隆把碗轻轻放下来。
他的手终于不抖了。但他的目光跟进门时完全不同了,那种温和节制的商人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敬畏、贪恋、理智和野心搅在一起。
“何先生。”
“嗯。”
“这个菜的价值,远超我的预估。”
何大强擦了擦嘴。“所以你还觉得八百万够吗?”
钱万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钱万隆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重新做方案。”他站起来。
何大强把他送到了院门口。
钱万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大强一眼。
“何先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你守着的这个东西,比金矿值钱。”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棉袄兜里。
“我知道。”
钱万隆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奔驰s600沿着村道缓缓驶出了荷花村。
何大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的弯道后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雪兰走了过来。
“走了?”
“走了。”
“你在想什么?”
何大强沉默了一会。
“在想一个人能在五十三岁把一个生鲜公司做到全省第一,靠的不可能是蛮力。他今天来是赔罪,但他的赔礼是两瓶茅台和一根老参。这两样东西拿给别人那叫重礼,拿到荷花村来……他清楚咱们不缺这个。”
张雪兰歪了歪头。“那他为什么还拿?”
“因为他不是来给我送礼的。他是来让我知道一件事,他钱万隆是个懂规矩的人。”何大强的目光望向远方,“一个懂规矩的人必须提前告诉你他懂规矩。这样将来他破坏规矩的时候,你才会更加措手不及。”
张雪兰打了个寒颤。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来?”
“他不来才奇怪。”何大强搂了搂她的肩膀,“走吧。进屋。外面冷。”
大黄从院子角落里爬了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松木屑,慢悠悠地跟在两个人后面。
院门缓缓关上了。
松木牌匾上的四个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荷花小院。
又安静了一天。
但暗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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