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敲了敲桌子：“高主任，我说句实话——市里对这块地另有规划。已经有投资商看中了，要建商业综合体，投资三十个亿，能创造五千个就业岗位。这比你们搞什么机床，实在得多。”

高阳心里一沉。终于还是来了——土地的利益，永远是最诱人的。

“王书记，”他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平静，“商业综合体确实能创造gdp，但那是短期的。高端装备制造，是实体经济的根基，是长远发展。江州有这样的技术底蕴，有这样的产业工人，不应该浪费。”

“技术底蕴？”王建军笑了，“高主任，您说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江州，要的是形象，是政绩，是看得见的改变。一个破厂房改造成商业中心，和一群老工人折腾什么机床，哪个更能体现发展成果，您说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听了。

高阳站起身：“王书记，我理解市里的考虑。但省发改委已经批准了技术入股试点方案。如果江州市坚持要改变土地用途，需要向省里打报告说明情况。”

他顿了顿：“另外，我会把今天的讨论内容，如实向陈主任汇报。包括……投资商的情况。”

最后这句话，让王建军的脸色变了变。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王建军先打破了沉默：“高主任，既然省里定了，市里当然配合。不过……试点可以试，但如果半年内没有实质进展，市里保留调整方案的权利。”

“三个月。”高阳说，“三个月，新公司注册成立，第一批产品设计方案完成。如果做不到，我主动向省里申请终止试点。”

这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三个月，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高主任，您这是……”

“我说到做到。”高阳拿起公文包，“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厂里了。工人们还在等。”

他走出市委大楼时，夕阳正浓。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高主任，会议开完了。83人选择技术入股，27人选择安置费。我们等您。”

高阳看着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机械厂。”

车窗外，城市在黄昏中渐渐亮起灯火。那些灯火里，有期盼，有挣扎，也有不灭的希望。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市里的阻力，资金的短缺，技术的难关，工人的疑虑……每一道坎，都可能让这个脆弱的试点夭折。

但他必须走下去。

就像当年在青州一样——不是因为容易，而是因为应该。

出租车停在机械厂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培训中心的会议室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攒动的人影。

高阳推门进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李建国、王大力、刘志远……那些或苍老或沧桑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光芒——那是希望被重新点燃的光。

“高主任，”李建国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选了。”

高阳走到前面，看着这一张张脸。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把当年没干完的事，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