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他拿起最后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停下了。是信访办的年终汇总。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列着今年全市的信访情况。机械厂、造纸厂、化肥厂——这三个厂的上访人数,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他看了两遍那个数字,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很香,但他喝不出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小高,忙着呢?”
“周厂长,不忙。您说。”
“我跟你说个事。青州纺织厂那根烟囱,市里又要拆了。”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回不是城建局的人来了,是开发商自已找的人。他们在烟囱下面搭了脚手架,说要‘检修’。我问他们检修什么,他们说不出来。我看那意思,是要拆。”
高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周厂长,省文物局的认定文件还在。没经过省里同意,谁也不能拆。”
“我知道。但他们说不是拆,是检修。检修不需要省里批。”
高阳沉默了几秒。这是钻空子。认定文件只规定了“不得拆除”,但没有规定“不得检修”。检修是维护保养的一种形式,是允许的。但如果检修的最终目的是拆除——先搭脚手架,再把烟囱一节一节地拆掉,拆完了说“年久失修,自然倒塌”——这种把戏,在地方上不是没发生过。
“周厂长,脚手架搭了多高了?”
“搭到三分之一了。大概二十米的样子。”
“工人呢?有多少人在干?”
“七八个。领头的是个包工头,姓张,以前在纺织厂干过,后来自已出来揽活了。我认识他,找他谈过。他说他是接了开发商的活,只负责搭脚手架,别的不知道。”
高阳想了想。“周厂长,您帮我做一件事。把那根烟囱现在的样子拍几张照片,正面、侧面、脚手架搭接的位置,都拍清楚。拍完了发给我。”
“行。我下午就去拍。”
“还有一件事。您帮我问问那个姓张的包工头,开发商叫什么名字,哪家公司的。他不说就算了,别勉强。”
“好。”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大了些,细细碎碎的,在风中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飞虫。远处的机械厂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在雪雾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省文物局的钱局长,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再过十天就过年了。钱局长这时候八成在忙着年底的总结和明年的计划,不一定在办公室。就算在办公室,也不一定有空接他的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伸手擦了擦,指尖冰凉。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像老人的白发。
他想起青州那根烟囱。六十八米高,红砖砌的,顶上有一盏灯,已经不亮了。它在月光下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周明说它要倒了。不是自已要倒,是有人要让它倒。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陈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高阳,什么事?”
“陈主任,青州那根烟囱,有人要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周明。他在现场,看见了脚手架。开发商说是检修,但我看那意思,是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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