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玩沙子。

高阳蹲在旁边，看着那根树枝。冬天的风把它吹得摇摇晃晃的，但没有倒。它在沙坑里站着，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

他想起王德厚。想起王德厚说的“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想起王德厚走之前问的那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他在心里说，还冒。淡淡的，但没断。

周日下午，高阳要走了。

他在门口穿鞋，高远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你别走。”

高阳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爸爸要去上班。下周再回来看你。”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下周，每次都不回来。”

高阳的喉咙又堵住了。他看着高远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有泪花，但没有掉下来。这孩子像他妈，不爱哭。

“高远，爸爸这次不骗你。下周一定回来。”

“你发誓。”

高阳举起右手。“我发誓。”

高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

高阳站起来，看了林静一眼。林静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高远的外套，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走了。”

“嗯。”

他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高远在屋里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很大，很亮，像一台新机器第一次启动。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小区，打了辆车，去了长途车站。

车开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很浓，很直，升到半空才散开。

他想起高远在沙坑里插的那根树枝。摇摇晃晃的，但没有倒。

腊月二十，江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撒在空中，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天冷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那些老厂区的空地和荒废的车间，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高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年关将近，市里的事情反而更多了。各个部门都在赶进度，要在年前把该办的事办完，该批的文件批完，该开的会开完。他的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有财政局的预算报告，有经贸委的企业考核汇总，有信访办的年终总结，还有东区项目的进度汇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手都签酸了。

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高市长，茶泡好了。今天的茶叶是王书记让人送来的，说是明前龙井，让您尝尝。”

高阳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茶香飘出来。他喝了一口，确实是好茶，清香，回甘，不像他平时喝的那种，苦得像药。

“王书记人呢？”

“在省里开会。明天的会，他今天下午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