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市长,我对不起您。”方文涛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得像沙子,“电线老化。老房子,电线还是八十年代的,没换。”
高阳没说话。
“装修的时候,电工说换。我嫌麻烦,没换。我想着,电线走的是明线,看得见,出了问题随时修。谁知道,它在墙里面烧了。”
方文涛把脸埋在手掌里。
“两千万。装修投了两千万。一把火烧没了。高市长,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这个园子。您跑了那么多趟省城,求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报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园子,毁在我手里了。”
高阳看着那片废墟。
“方总,你站起来。”
方文涛抬起头,看着他。
“站起来。”
方文涛站了起来。高阳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废墟中间,头顶是塌了的天花板,脚下是碎玻璃和焦木。
“火灭了,墙还在。墙还在就能修。五楼烧了,一楼的展厅还在,二楼的办公室还在,三楼的孵化器还在,烟囱还在,老样机还在。文创园没死,只是烧了一块皮。”
方文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明天一早,你去找施工队,把五楼的废墟清了。我让财政局先把配套资金拨一部分过来,先把装修搞完,不能影响招商。”
方文涛点了点头。
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五楼的门,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方文涛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片废墟中间,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烧焦了的人。
“方总,别站着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
方文涛点了点头,慢慢地走过来,跟着高阳下了楼。
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那根烟囱上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高阳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那盏红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焦糊味,但比楼上淡了很多。
他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门。老样机静静地卧在展厅中央,铸铁的机身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冷光。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身。冰凉的,粗糙的,熟悉的。
他想起刘志远说的话——“我给它做个底座,应该的。”底座很稳,纹丝不动。
高阳站在老样机前面,很久没动。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了,电池快要耗尽了。他没有换电池,就让它暗着。
天亮了。高阳从车间里出来,站在烟囱下面,点了一支烟。
文创园的五楼还在冒烟,不是明火,是一缕一缕的青烟从烧焦的窗户里飘出来,像一个人受了伤,还在喘气。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正从楼梯口往外搬东西——烧变形的铝合金窗框、碎成几块的木板、一袋一袋的废墟。方文涛站在楼下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卡着一把沙子。
“小心点,别砸到人。这些东西堆到那边去,别挡路。”
高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方总,消防的鉴定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今天下午。他们说初步判断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短路,没有人为因素。”
高阳点了点头。不是人为的就还好,性质不一样。人为的是事故,是管理责任;老化是天灾,是历史遗留问题。虽然结果一样——五楼烧没了,但说法不同,上面追究起来,板子打下来的轻重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