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转过身。
“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把别的供应商联系好,能赊账的赊账,不能赊的咱们再想办法。”
李想点点头。
那天下午,小张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看见高阳,他跑过来,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
“高主任,这是一万五。我全取了。”
高阳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用橡皮筋捆着。
他抬起头。
“小张,你老婆知道吗?”
小张挠挠头。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说应该的。”
高阳没说话。
他把钱收下,拍了拍小张的肩。
“谢了。”
小张笑了。
“高主任,您别这么说。您帮我们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们。”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高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二十五六岁,瘦瘦的,骑车的姿势有点驼,但很稳。
他想起李想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后来李想当了厂长,头发白了,腿也坏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不知道。
但机器还在转。
那天下午,工人们又来了。
一个接一个,都拿着钱。有三千的,有五千的,有八百的。有的用信封,有的用塑料袋,有的直接用手攥着。
老陈的儿子陈亮拿了五千。他说是跟老婆商量好的,老婆说应该的。
王大力拄着拐杖来的,拿了三千。他说是他的养老金,先拿出来用。
还有几个年轻工人,刚进厂没两年,也拿了钱。有的拿一千,有的拿五百。说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高阳站在那里,手里堆满了钱。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钱我收下。但有一条——”
他看着那些人。
“这些钱,算借的。厂里缓过来,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没人说话。
小张站在人群里,忽然开口。
“高主任,您借我们的钱,还了吗?”
高阳愣了一下。
小张说:“您借了二十万给我们发工资,也没说利息。我们这是还您。”
高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财务室里,和会计王姐一起数钱。
数到半夜,数字出来了。
一共二十七万三千。
加上他借的一百六十万,一百八十七万三。
还差十二万多。
他把数字记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那根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给李想打了个电话。
“钱差不多了。明天你去谈供应商,能谈下来多少谈多少。”
李想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高主任,这钱……”
“别问。”高阳打断他,“干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第二天,李想去谈供应商了。
跑了一天,跑了三家。一家愿意赊账,但要加利息。一家愿意现款,但价格高。一家直接拒绝了,说有别的厂订了货。
晚上,他回来跟高阳汇报。
“赊账那家,利息太高。现款那家,价格比平时贵了百分之十五。另外那家……”
他没说下去。
高阳替他说了。
“方文涛打过招呼了。”
李想点点头。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现款那家,要多少?”
“三十万。”
高阳想了想。
“先订一半。够这批活用就行。”
李想愣了一下。
“一半?”
“对。剩下的,想办法从别处调。”
李想看着他。
“高主任,您有办法?”
高阳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李想,”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刘工说过的话?”
李想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高阳转过身。
“我也是。”
他走出车间,站在那根烟囱下面,点了支烟。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他抽着烟,想着办法。
钢材的事,钱的事,供应商的事,订单的事,交货期的事。
一件一件,像一团乱麻。
但他知道,再乱也得理。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
他把烟抽完,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高阳?”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侯师傅,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
“厂里接了个大单,缺钢材。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路子?”
侯德贵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在省城开钢材批发。以前打过交道。他那边货不错,价格也公道。”
“能赊账吗?”
侯德贵笑了。
“高主任,您这是把我这张老脸用上了。”
高阳没说话。
侯德贵叹了口气。
“我试试。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月光里,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亮着一盏灯。
像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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