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江州。想起刘志远守着空荡荡的车间，拿抹布擦那台老机器。想起侯德贵从东莞回来，工具箱里装着那把传了一百多年的刮刀。想起李建国从建筑工地回到车床边，手上的老茧还没褪。想起烟囱重新冒烟的那天，刘志远站在车间门口，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把第二支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等了四十分钟。门开了。钱局长探出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市长，进来吧。”

高阳走进去。专家们都坐在原位。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翻材料。郑老还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钱局长站在长条桌顶端，清了清嗓子。

“经过专家组认真评议和投票，结论如下——”

高阳屏住呼吸。

“江州工业遗产文化创意产业园项目，符合省级工业遗产保护与开发利用的相关政策要求，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专家组一致同意，将该项目纳入省级工业遗产保护名录，并推荐申报国家级工业遗产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高阳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他笑得很大，很开心。

“谢谢各位专家。谢谢钱局长。谢谢郑老。”

郑老睁开眼睛，看着他。

“高市长，不用谢我们。是你的汇报打动了我们。特别是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根在，树就不会倒。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根。我们也想看到这根烟囱再站六十八年。”

高阳走过去，握住郑老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他握了握，松开，转过身，对着所有专家又鞠了一躬。

“各位专家，我向你们保证——这个项目，我会拼了命去做。不会让你们失望。”

钱局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拼命。用脑子就行。你的脑子够用了。”

大家都笑了。

五

高阳从文旅厅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鼻腔里像刀子割，但他觉得舒服。

手机响了。小刘打来的。

“高市长，怎么样？”

“过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小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刘师傅他们！”

“别急。等我回去再说。你先帮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回江州的车票。”

“几点的？”

“六点。”

“六点？那您得起多早啊？”

“没关系。我想早点回去，看看那根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