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给您订。”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省城的街头。霓虹灯在远处闪，商场门口摆着圣诞树，一对年轻情侣手挽手走过去，女孩子笑得很清脆。

省城很热闹。但高阳想回江州。江州没有这么多霓虹灯，没有这么大的商场，没有这么热闹的街头。江州有那根烟囱，有那台老样机，有刘志远、侯德贵、李建国。江州不热闹，但江州有根。

他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面一般，汤太咸了，面条太软了。但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

回到旅馆，他没开灯，坐在床上，摸黑点了支烟。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远方喊。

明天他回江州。后天去机械厂告诉刘志远那个好消息。然后开始跑下一段路——国家级工业遗产认定，省里专项资金，社会资本引入，详细规划设计，土地变性手续，协调方文涛，协调王建军，协调省里市里几十个部门。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怕了。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那台老样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他知道那是幻觉，旅馆房间里没有机器。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那台机器还在转。那些人还在他心里。那些日子还在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声小了，巷子里安静了。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回江州的大巴上，高阳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太困了。昨晚在旅馆里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早上五点就爬起来赶车。这会儿大巴晃晃悠悠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催眠曲，他眼皮一沉就睡过去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他迷迷糊糊掏出来一看，是小刘发的短信：“高市长，王书记知道评审结果了，让您回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看了看窗外，车已经进了江州地界。路两边的田地里光秃秃的，几棵杨树戳在地埂上，叶子落光了，枝丫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不知道是哪个厂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眯了一会儿。

到江州长途车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小刘在出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

“高市长，穿上吧，外面冷。”

高阳接过军大衣，裹在身上。十二月的江州，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上了车，小刘发动引擎，往市政府方向开。

“王书记那边什么态度？”高阳问。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太清楚。但王书记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高市长在省里干得不错’。就这一句，别的没多说。”

高阳没说话。王建军这个人，说话永远是半句半句的，剩下半句让你自已去琢磨。“干得不错”这四个字，往好了想是表扬，往坏了想是敲打——你一个市长，跑省城去汇报项目，市委书记从别人嘴里才知道结果，你是不是眼里没人？

车进了市政府大院。高阳下车，上楼，走到王建军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了高阳一眼，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