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涛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高阳,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以前的傲慢,也不是生意人的精明,更像是一种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
“高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我现在处境不好。纪委找我谈了两次话了。城西和城南那两块地的事,他们在查。我的资金链也出了问题,银行不放贷,几个项目的工程款都压着,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
高阳没说话。
“东区项目是我手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项目。但这个项目现在也出了问题——商场的设计图纸要改,因为您的文创园方案变了规划条件。我的人算了算,改图纸要多花两千万。”
高阳看着他。“方总,文创园的规划条件没有变。从一开始就是各走各的门,各停各的车。你的商场主入口在西边,文创园在东边,中间隔了一条规划路。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方文涛摆了摆手。“高市长,我不是来跟您扯图纸的。我是来跟您说——东区项目不能停。停了,我就真的完了。”
高阳靠在沙发上,看着方文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看见一棵树,表面上看枝叶茂盛,走近了一看,根已经烂了。
“方总,东区项目不会停。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合同已经签了,谁也不会让它停。”
方文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松动。“高市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
方文涛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
“高市长,我跟您说件事。您别笑话我。”
高阳没说话。
“我以前不是做房地产的。我是做贸易的。九十年代初,我在深圳倒过电子产品,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回了江州,发现做房地产来钱更快。拿一块地,盖几栋楼,卖了,利润翻几倍。那时候我觉得,做生意就是这么回事——找关系,拿地,盖楼,卖钱。简单。”
他抬起头,看着高阳。
“后来我发现不对了。你拿了一块地,就想拿第二块。你赚了一千万,就想赚一个亿。你认识了一个领导,就想认识更大的领导。你停不下来了。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你身后有一堆人指着你吃饭,银行指着你还贷,供应商指着你结账,工人指着你发工资。你停不下来。”
高阳递给他一支烟。方文涛接过去,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孙德海出事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想的不是他,是我自已。我在想,我这十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拿地,盖楼,卖钱。拿更多的地,盖更多的楼,卖更多的钱。然后呢?然后江州多了几十栋楼,我多了几个亿。没了。就这些。”
他弹了弹烟灰。
“高市长,您来了江州之后,我一直在观察您。您跟我见过的当官的不一样。您不是为了升官,也不是为了捞钱。您是为了那根烟囱,为了那些工人。我以前觉得您傻。现在我觉得,傻的是我。”
高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方总,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