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说：“行。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这次去，不是为了保那根烟囱。我是去做专业判断。如果裂缝真的很严重，烟囱确实存在安全隐患，那就不能保了。安全第一，你明白吗？”

高阳沉默了几秒。“我明白。”

“那行。你安排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坐大巴过去。”

顾教授到青州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高阳没去。他不能去。一个江州市的市长，出现在青州的烟囱下面，被人看见了又是一场风波。他让周明全权接待。周明在长途车站接了顾教授，直接去了纺织厂旧址。

天很冷，风很大。烟囱下面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四十米。绿色的安全网在风中鼓着，像一面巨大的帆。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往上递钢管，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喊什么。

顾教授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围着烟囱转了三圈，用锤子敲了敲砖缝，用放大镜看了那道裂缝，又摸了摸脚手架搭接的节点。

“周厂长，裂缝确实变大了。上次来的时候大概两厘米，现在快四厘米了。但不是结构性的裂缝，是温度裂缝。冬天热胀冷缩，裂缝会比夏天大一些。等天气暖和了，会缩回去。”

周明说：“顾教授，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不严重。修一修就行了。灌浆，把裂缝填上，外面再做一层防水，至少还能站二十年。”

周明松了一口气。

“但是——”顾教授指了指脚手架，“这个脚手架搭得有问题。钢管壁厚不够，扣件也有生锈的，安全网的质量也不行。这样的脚手架，站人都危险，更别说在上面干活了。”

“那怎么办？”

“让他们拆了重搭。不拆也行，但安全责任他们自已担。出了事别找别人。”

周明拿出手机，给那个姓张的包工头打了电话。包工头在电话那头说，脚手架是按标准搭的，没问题。周明把顾教授的话转述了一遍，包工头沉默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包工头问。

“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退休教授，姓顾。搞了一辈子工业建筑。他说你的脚手架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包工头又沉默了。

“行。我跟老板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周明看着顾教授。“顾教授，他们会不会拆？”

顾教授摇了摇头。“不好说。看老板的意思。如果他想拆烟囱，他不会在乎脚手架安不安全。反正拆完了就走了，出了事也是包工头的事。”

周明没说话。他知道顾教授说的对。

顾教授又仰头看了看烟囱。“周厂长，我要上去看看。你帮我找两个人，一根安全绳。”

“顾教授，您真的上去？”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回去睡不着觉。”

周明从厂里找了两个年轻工人，一个叫小赵，一个叫小钱，都是三十出头，身体壮实，胆子也大。顾教授穿上安全帽、防滑鞋，系上安全绳，带着测量工具，开始爬。

脚手架是贴着烟囱搭的，钢管插在砖缝里，用扣件固定。每爬一步，脚手架就晃一下，发出吱吱的响声。小赵在前面开路，顾教授在中间，小钱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像一串蚂蚱，挂在烟囱的外壁上，慢慢往上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