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飘。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爬到四十米的时候,顾教授停了一下。他靠在脚手架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下面。周明站在下面,像一个小人,旁边的那堆瓦砾像一堆积木。
“顾教授,您没事吧?”小赵在上面喊。
“没事。继续。”
爬到五十米的时候,顾教授又停了一下。这回他看见了那道裂缝。不是从下面看的一条线,而是一道张开的伤口,最宽的地方将近五厘米,能看见里面的砖和灰浆。他用卷尺量了一下,四厘米八。他用相机拍了照片,正面、侧面、俯视,拍了好几张。他又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砖是松的,一碰就掉渣。
“顾教授,还往上吗?”小赵在上面喊。
“上。”
六十米。六十五米。六十八米。
到了。烟囱的顶端是一个平台,不到两平方米,四周没有护栏。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人站不稳。顾教授蹲在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青州城都在脚下,房子像火柴盒,马路像带子,远处的山像一堆土丘。周明站在下面,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他站起来,扶着烟囱的边缘,看了看那道裂缝的顶部。裂缝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在平台上也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纹路,像干裂的土地。
他拍了照片,量了尺寸,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平台的地面。水泥已经老化了,表面起了一层粉,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白印。
“顾教授,该下去了。”小赵在上面喊。
“好。”
三个人开始往下爬。下去比上来更难。上来的时候眼睛看着上面,不觉得高。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下面,几百米的高空,脚底下是空的,心也跟着空了。小赵爬得很稳,一步一扣,像猴子一样灵活。顾教授爬得慢,每下一步都要确认脚踩实了才敢松手。小钱在他下面,仰着头看着他,随时准备接住他。
下了二十米,顾教授的腿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累了。七十一岁的人了,爬了六十多米的烟囱,体力跟不上了。他停下来,靠在脚手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教授,要不要歇会儿?”小赵在上面喊。
“歇会儿。”
他靠在脚手架上,看着远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脚手架的空隙,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他想起了自已年轻时爬过的那些烟囱。一百多米高的,八十多米高的,六十多米高的。那时候他不怕,腰里有劲,腿上有力,爬多高都不喘。现在不行了。老了。
“顾教授,歇够了吗?”
“够了。走吧。”
又下了二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顾教授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钱扶住了他。
“顾教授,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软了。”
周明跑过来,扶着他。“顾教授,您这是何必呢?让年轻人上去就行了。”
顾教授摇了摇头。“年轻人不懂。他们看见的是裂缝,看不见别的东西。我上去,是要看看这道裂缝到底是怎么来的,是结构问题还是温度问题,是砖的问题还是灰浆的问题。这些东西,年轻人看不出来。”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笔记本,翻到自已记的那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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