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没说话。他看着老赵的脸，胖了，脸上的肉松了，眼袋重了。他想起十几年前在省经委的时候，老赵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瘦，精神，说话的声音很大，走路的步子很快。现在他胖了，慢了，声音也小了。他被日子磨平了。不是他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都被日子磨平了。

高阳端起酒杯，跟老赵碰了一下。“老赵，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

老赵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心磨不平。它在那儿，只是你忘了。你想起来的时候，它还在。”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高市长，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高阳也笑了。“老赵，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

五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高阳没让老赵送，自已打了个车，回了招待所。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细细的，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静发来的短信：“高远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烟囱。老师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爸爸的烟囱。老师又问，爸爸的烟囱是什么？他说，爸爸的烟囱是爸爸的。”

高阳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是那台老样机的声音。它还在转。它还会转很多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雨声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远方唱歌。

他想起周明，想起老赵，想起方文涛，想起王德厚，想起那些站在烟囱下面的人。他们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撑着。但不管走没走，老没老，撑没撑着，他们都在。在他心里。

在他心里，那根烟囱永远立着，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

他的心，没有被磨平。

大暑那天，方远从青州来了江州。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高阳在办公室里，空调坏了，修空调的师傅说要明天才能来，他只好开着窗户，指望那一点穿堂风能带走些热气。风是有，但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

小刘敲门进来，说有个叫方远的年轻人要见您。高阳说让他进来。方远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了一粒扣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全是汗。

“高市长，打扰了。”

高阳指了指沙发。“坐。喝什么？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高阳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杯白水，递给他。方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放下。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高阳。

“高市长，这是青州工业博物馆的修复方案。那栋老厂房塌了之后，我重新做了方案。原建筑保留能保留的部分，塌了的部分原址重建。材料用老砖，工艺用老工艺，建出来跟原来一模一样。”

高阳接过文件夹，翻开。方案比上次那本薄了一些，但内容更扎实了。每一页都有照片、图纸、数据，对比了塌之前和塌之后的结构，分析了倒塌的原因，提出了修复和重建的具体方案。方案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效果图。老厂房修好了，红砖墙，瓦屋顶，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烟囱在后面，又高又直。广场上的那组雕塑还在，几个工人仰着头，看着烟囱。

高阳合上文件夹，看着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