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典礼定在周三上午。高阳周二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行李箱立在墙角，背包放在桌上，笔记本塞在最外层，伸手就能够到。老钱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急什么，明天下午才走。”高阳说：“不是急，是习惯。东西不收好，睡不着。”

老钱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条理。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被子叠成豆腐块，牙缸摆成一条线。后来转业了，就松了。现在被子都不叠，往床上一摊。”高阳说：“你那是洒脱。”老钱说：“什么洒脱，是懒。”

两个人聊了几句，老钱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高阳关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冬夜的月光冷白，像一把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结业，后天回江州，文创园的招商方案要重新审一遍，东区项目的配套道路还没完工，土地变性的最后一道手续不知道办好了没有。事情一件一件堆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处理。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大了些，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有了睡意。

突然，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小刘打来的。凌晨十一点多，小刘从来没有这个点打过电话。他心里一紧，滑了接听。

“高市长，出事了。”

小刘的声音很急，像一个人跑了几百米，喘不上气。

“文创园工地着火了。”

高阳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小时前。监控室的人先发现的，烟从五楼窗户往外冒。方总已经到现场了，消防也到了。火还没有灭，但已经控制住了。五楼烧了不少东西，四楼也有烟熏的痕迹。一楼到三楼没事。”

“有人受伤吗？”

“有一个工人吸了浓烟，送到医院了，没有大碍。其他人没事。”

高阳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文创园，他花了两年心血建起来的文创园，王德厚的那根烟囱下面，刘志远的老样机旁边。它着火了。

“我明天一早回去。”

“高市长，您明天不是结业典礼吗？”

“典礼不参加了。你跟王书记汇报一下，就说江州有急事，我必须赶回去。”

小刘犹豫了一下。“高市长，省领导明天要来讲话，您不参加，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高阳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低着头。老钱的呼噜声停了，翻了个身。“高市长，怎么了？”高阳说：“江州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老钱沉默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高阳站起来，把行李箱拉过来，把背包背上，穿上大衣。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最后一班回江州的大巴早就开走了，现在只能打车。打车回去要将近一千块，他不怕花钱，怕的是在路上耽误时间。

他给方文涛打了个电话。

“方总，火灭了吗？”

“灭了。消防刚撤。五楼烧了个精光，四楼熏黑了。一楼到三楼没事，烟囱没事，老样机没事。”

方文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沙哑的，干涩的，像一个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