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说:“我明天一早回去。”
方文涛沉默了一下。“高市长,您不是在党校吗?”
“我请假。”
方文涛在电话那头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高市长,对不起。我没看好。”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阳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
高阳说:“方总,不是你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背上包,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宿舍。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下了楼,走到党校大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去哪儿?”高阳说:“有急事,回江州。”保安打开大门,他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省城的冬夜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站在路边,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等了五分钟,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薄羽绒服,看了看他的行李箱,下车帮他放进了后备箱。
“去江州?这么远?”
“有急事。”
司机没再问了。车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珍珠被扯断了线,散落在黑暗中。高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火。他没见过那场火,但他能看见——橙色的火焰从五楼的窗户往外蹿,黑色的浓烟升起来,在夜空中翻滚,像一条巨大的蛇。烟囱就站在旁边,红砖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个被烧红了的铁柱子。
他猛地睁开眼。
“师傅,还有多久到?”
“刚上高速,三个多小时吧。”
高阳又闭上了眼睛。
天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车到江州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文创园的工地上一片漆黑,只有门口的保安室亮着一盏灯,像在等谁。高阳下了车,保安从窗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跑出来开门。“高市长,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总呢?”
“在五楼。他一直没走。”
高阳走进工地。天太黑了,看不见五楼烧成什么样,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浓烈的,刺鼻的,像什么东西被烧透了。
他上了楼。楼梯间没有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墙壁上出现了烟熏的痕迹,黑色的,一条一条的,像爪印。走到五楼,推开门。
方文涛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花板塌了,露出里面的钢筋,一根一根的,像肋骨。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全是烧焦的木头、碎玻璃、扭曲的金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混合着焦糊、塑料熔化和水浸的味道。方文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阳,没说话。
高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那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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