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座谈会后,奉天兵工总厂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那种弥漫在设备与人员之间、厚重而沉默的隔阂感,如同春日河面上最后一块浮冰,在持续吹拂的暖风下,终于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最先行动的,是那位白发苍苍却眼神重新锐利起来的老钳工王师傅。座谈会后的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临时安置点领早饭,而是径直找到了正在重型车间门口与家泉次郎讨论图纸的李小千。
“李技术员,”王师傅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手里捏着个旧布包,“那几台‘池贝’龙门铣和深孔钻,电气部分刘师傅昨天讲了个大概,可机械部分有些小毛病,不上手摸光看图不行。我……我想去瞅瞅,顺便给咱们的同志……指指几个日常该看的地方。”
李小千和家泉次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太好了!王师傅,就等您这句话呢!家泉组长,咱们快陪王师傅进去!”李小千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一行人再次踏入那间摆放着数台“铁疙瘩”巨兽的车间。与之前小心翼翼、只敢远观不同,这一次,王师傅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他来到一台加工炮管的大型深孔钻床旁,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基座、导轨、丝杠、冷却液箱。
“看这儿,”王师傅指着主轴箱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油渍,“这儿有个观察窗,以前每天接班都得看里面润滑油位和颜色。油少了要及时加,颜色太深太脏了就得换。鬼子讲究这个,说是保证主轴寿命。”他示意李小千记下来,“还有这导轨,”他用手轻轻拂过覆盖着薄薄防锈油的导轨面,“每天得用软布蘸煤油擦一遍,再涂上新油。不能有灰,一点小颗粒卡进去,时间长导轨就拉伤了。”
家泉次郎连连点头,飞快地记录。这些看似基础的日常点检细节,恰恰是他们之前容易忽略的“软知识”。
“来,看看这控制面板。”王师傅走到操作台前,上面满是日文按钮和旋钮。他没有直接去按,而是指着几个关键部位讲解:“这个是‘主电源’开关,合闸前必须确认所有急停按钮都复位。这个是‘液压启动’,按下后要听油泵声音是否平稳,看压力表指针是否到位。这个是‘主轴点动’,可以用来微调刀具位置,但绝对不能长时间按着,否则伤电机……”他讲解得非常仔细,甚至包括每个指示灯正常应该是什么颜色,闪烁代表什么故障可能。
李小千像个好奇宝宝,问题不断:“王师傅,这个‘オーバーロード’(过载)灯要是亮了,一般先查哪儿?”
“先看是不是切削量太大,或者刀具钝了卡住了。都不是的话,就得查传动皮带和电机本身了。”王师傅耐心解答,“不过现在没通电,只能先记住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间,火炮车间的镗床区域也迎来了熟悉的面孔。那位原热处理张师傅,在年轻技术员小陈的陪同下,也来到了他曾经工作多年的地方。面对那台巨大的卧式精镗床,张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这老伙计,干粗活是把好手,但精度调整有点‘轴’。”张师傅终于开口,拍了拍厚重的床身,“它的主轴箱微调机构在这里,用的是偏心套,调整时要两边同步,不然镗出来的孔就是斜的。鬼子有专用对表,咱们现在没有,可以试试用百分表打,就是麻烦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调整的方向和要领,小陈听得聚精会神,在本子上画着示意图。
“还有这尾座,”张师傅走到另一端,“顶紧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以前是靠手感,后来鬼子加了压力表,但表也不一定准,最后还是得看工件顶出来的印子均匀不。”他叹了口气,“这些都是笨功夫,没啥技术含量,可少了这些,机器就干不出好活。”